秋冬之交的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哨音,卷起庭前几片枯叶。
许骑风站在顾沐光的书房外,抬手叩门。
“请进。”
顾沐光正在书房等她。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庭院里的一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顾公子。”许骑风行了一礼。
顾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决定了?”
“是。”许骑风说,“我接受你的考验。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更多东西。”
顾沐光转过身,面上依旧是微笑。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比平日少了几分精致,多了些书卷气。
“你想知道什么?”
“陇西。”许骑风直截了当,“我只知道那里在闹饥荒,但从青林到泗水,我走的是南路,并未经过陇西。我不知道具体情形——灾情范围多大、持续多久了、官府有何举措、流民往哪些方向逃、当地还有哪些势力……我想得到这些情报。”
“如果我要‘解决’它,至少需要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
不管能不能顺利取得,反正她先问问,万一得到了回应那就是意外之喜。无论如何,总好过一头雾水去陇西。
顾沐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许骑风以为他会拒绝回答,或者用一句“自己去查”打发她。
但他最终走到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卷舆图,在桌面上铺开。
“坐。”
许骑风在他对面坐下。
舆图很详细,标注着山川河流、州县城镇,还有一些属于军用舆图的特殊标记——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地图。
顾沐光的手指落在舆图西北部。
“青州陇西城,下辖十二县。”他的指尖划过一片区域,“去岁秋,蝗灾过境,颗粒无收。冬,又逢大雪,冻毙牲畜无数。今春,本应是播种时节,但种子要么被吃光了,要么根本种不下去——地大旱。”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听起来都沉甸甸的。
“饥荒从去年冬天开始,到现在,已经持续了……十一个月。”顾沐光说,“起初只是局部,神洛那边拨了赈灾粮,但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今年开春后,情况彻底失控。”
他在几个县上点了点:“这几个地方,已经易子而食。这几个,夏季出现了大规模的瘟疫——饿死的人太多,来不及埋,天气一热,疫病就起来了。”
许骑风看着舆图,她听父兄提起过从前饥荒的惨状——那不仅是饿,更是秩序崩塌,是人性的彻底沦丧。
“流民主要往三个方向。”顾沐光画出三条线,“一条往东,想进洛州,但州际关口已闭,流民聚集在关外,据说已有数万之众。一条往南,就是我们泗水这边——你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些尸体,大部分是从这条路来的,活着的还有继续南下去江州的。还有一条往西去幽州,但能活着过去的,百不存一。”
“官府呢?”许骑风问。
顾沐光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官府?”他重复这个词,像在说一个笑话,“我以为现如今官府无用已经是常识了。派去陇西的王锷,三个月前上书朝廷说‘灾情已基本控制,民心渐稳’。但实际上,他把朝廷拨下来的粮私藏大半,忙着去争一块有铁矿的青幽边境地盘。至于下面的官员……”
他顿了顿,从书案下又抽出几份文书,推到许骑风面前。
“这是陇西的暗桩送回来的消息。你自己看。”
许骑风翻开文书——
【八月初七,陇西城域主张谦,以“平抑粮价”为名,强征城内余粮,转手以十倍价格卖给粮商,获利逾万两。】
【三月廿二,会宁县令李固,私开官仓放粮,三日后被发现,以“监守自盗”罪名下狱,其家眷不知所踪。官粮实则被州府官员瓜分。】
【六月十一,流民冲击辰梁县衙,遭府兵镇压,死伤数百。流民尸体被扔进焚化坑,县衙对外称“处理疫病源”。】
……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许骑风合上文书,感觉胸口闷得不行。虽然她之前在青林剿匪的时候,已经接触到了一些官场的黑暗,但如此赤裸裸的、在灾荒中依旧疯狂敛财草菅人命的行为,还是让她感到极其恶心。
“所以,”她抬起头,看向顾沐光,“我要面对的,既是天灾,更是人祸。不仅是饿疯了的流民,更是腐败的官府、囤积居奇的粮商、可能还有趁乱而起的匪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