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盛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时衍和他对视了一瞬。何盛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不甘。像一只被从猎物旁边赶走的野兽,暂时退开,但随时准备扑回来。
调查组离开后,陆时衍和苏砚之在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太阳正在落山,晚霞将整片工地染成赭红色。被防雨布遮盖的窑炉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冢,散落在被推土机撕开的土地上。
“抢救性发掘的审批流程要走多久?”苏砚之问。
“正常情况,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十五天。”苏砚之看着那片土地,“何盛会等十五天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何盛不会等。霍震霆不会等。十五天的时间,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陈默。”陆时衍拿出手机,“从今天起,你留在铜川。盯着这片工地。”
“收到。”陈默的声音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和苏砚之上了车。车驶离工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暮色四合,关中平原的夜晚来得很快。远处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瓷片。
苏砚之靠在座椅上,手里握着那只青釉茶盏。茶盏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青光。
“宣和五年九月。”她忽然说,“霍氏祖先选择在那个时间藏起青铜卣。你知道那一年还发生了什么吗?”
陆时衍摇了摇头。
“宣和五年是1123年。两年后的宣和七年,金兵南下。再过两年,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修复过的器物的年代,“霍氏祖先藏起信物的时候,距离北宋灭亡,只剩下四年。”
陆时衍将车停在了路边。
车灯照着前方的路面,两侧是黑暗的田野。秋虫在草丛里鸣叫,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是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
“他知道等不到殷祀复续的那一天了。”苏砚之说,“但他还是把信物藏好,把族谱写完,把密室封死。然后在那套瓷器上刻下暗记,留给从来不会来的后人。”
“因为他相信会有人来。”陆时衍说。
苏砚之转过头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她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你信吗?”她问。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信。”他说,“所以他找到了青石沟。苏爷爷信,所以他把茶盏藏了二十多年。郑怀瑾信,所以他追了甲骨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也信。”
车内的空气安静下来。秋虫的鸣叫声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细细的,持续不断。
苏砚之将茶盏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那我们就等。”她说,“等审批下来,等发掘开始,等那座窑炉里的秘密,一件一件地重见天日。”
陆时衍重新发动车子。车灯劈开黑暗,向西安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铜川工地,被黑暗吞没。那座被铲掉顶部的窑炉、那些被碾碎的瓷片、那间藏了九百年的密室——都在等待。
等待不会来的后人中,终于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