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看了看四周。“我在外面接应。林晚,你去路口盯着,有车过来就打电话。”
四个人迅速分工。陆时衍和苏砚之弯腰钻过排水沟,进入了施工区域的内部。
围挡里面的景象和外面截然不同。原本的农田和荒坡被推土机推平,裸露出大片的黄土。几台挖掘机停在不远处,铲斗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地面上散落着瓷片——不是一片两片,是大片大片的碎瓷,被履带碾过,碎成更小的碎片,嵌在泥土里。
苏砚之蹲下来,捡起一片。
青釉。胎质坚细。釉面有冰裂纹。
耀州窑北宋晚期的典型特征。
她将瓷片翻过来。内侧没有刻纹——这是普通的产品瓷,不是霍氏定制的那批。
但这里遍地都是。
“北窑的规模,比陆伯伯1985年记录的要大得多。”她站起来,看着被推土机翻开的土地,“地表瓷片的密度这么高,说明地下有大型窑炉遗址。”
陆时衍没有说话。他沿着推土机的履带痕迹向前走,大约走了两百步,停住了。
履带在这里挖出了一道深沟。沟壁上,清晰地暴露出一道砖砌的拱形结构——窑炉的顶部。砖块被铲斗刮掉了一层,露出里面泛着窑汗光泽的内壁。窑汗是深绿色和褐色交织的釉层,是经年累月的高温烧造留下的痕迹。
这座窑炉,在推土机的铲斗下,差一点就被整个毁掉了。
陆时衍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他蹲下来,在沟底的浮土里寻找着什么。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瓷片。是金属。
他用手铲小心地拨开浮土。一枚铜钱露了出来。钱文清晰可辨——“宣和通宝”。
宣和。宋徽宗的年号。宣和五年,正是霍氏祖先定制那套七件瓷器、藏匿青铜卣的年份。
陆时衍将铜钱收进标本袋,站起来。他的目光沿着被推土机撕开的土地,一点一点地移动。瓷片、窑具残块、红烧土颗粒、炭粒——一条完整的北宋窑业堆积,被施工机械像切蛋糕一样切开,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
“他们不是在施工。”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是在破坏。”
苏砚之站在他旁边。她明白他的意思。合法的考古发掘,应该是用手铲和刷子一层一层地剥离地层,记录每一件出土器物的坐标和层位,最大限度地保存遗址的历史信息。而现在,推土机直接铲开了文化层,瓷片被碾碎,窑炉被刮掉顶部,地层关系被彻底破坏。
这不是施工。这是打着施工旗号的盗掘。
“陆时衍。”苏砚之忽然拉住他的手臂。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施工区域的更深处,有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铲斗起落之间,大量的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一旁。几个戴安全帽的人蹲在土堆边,正在挑拣着什么。他们的动作很快,将挑出的东西装进蛇皮袋里。
不是瓷片。瓷片不值得这样挑拣。
是完整的器物。
陆时衍举起手机,拉近镜头,按下录像键。
画面里,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人从土堆里捡起一件器物,在阳光下看了看,然后递给旁边的人。那人用报纸将器物裹好,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里已经装了大半箱,报纸包裹的轮廓有大有小,有圆有方。
红色安全帽转过头来。
陆时衍的手机清楚地拍到了他的脸。
何盛。
何昌的弟弟,施工公司的法人代表。他站在北宋窑址的废墟上,亲手将出土文物挑拣装箱。
“够了。”苏砚之低声说,“这些证据足够申请强制停工了。”
陆时衍将录像保存,又拍了几张何盛正脸的照片。然后两个人原路返回,钻出排水沟,回到车上。
陈默看到他们的表情,什么都没问,直接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