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砚之一直在观察郑岳庭。他讲述这段往事时的语气、神态、停顿——不像是在编造。一个编造故事的人,不会记得民国二十年三月十七日这样的具体日期,也不会保留父亲七十多年前的日记。
但周明远叫的“老板”,何昌辨认照片时认出的那个人,确实是郑岳庭。
“郑会长,”苏砚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您认识周明远吗?”
郑岳庭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很短,但苏砚之捕捉到了。
“认识。”他说,“很多年了。”
“您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郑岳庭没有回答。他重新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槐树的枝叶在玻璃上投下晃动的影。
“周明远是我父亲的学生。”过了很久,他才开口,“1970年代末,我父亲在文物商店工作的时候,周明远是店里的学徒。他很聪明,学东西快,尤其擅长瓷器鉴定。我父亲很喜欢他,把不少经验都教给了他。”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退休,周明远离开文物商店,自己做了收藏和投资。他做得很大。我去过他的藏品馆,确实有不少好东西。”郑岳庭顿了顿,“但我也听说过一些风声。关于他货源的风声。”
“您没有问过?”
“问过。”郑岳庭的声音低下去,“他跟我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就脱不了身了。”
陆时衍和苏砚之对视了一眼。
“您脱不了身了吗?”陆时衍问。
郑岳庭转过身。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终于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
“你们来,不只是为了问殷墟的事吧。”
陆时衍将陆文渊的名单复印件放在桌上。
郑岳庭低下头,看着那份名单。他的目光在“老板”两个字上停住了。
“这个‘老板’,”他说,“不是我。”
“我们知道。”苏砚之说。
郑岳庭抬起头,看着她。
“何昌在香港警方的审讯中,辨认过您的照片。他认出了您。”苏砚之的声音不疾不徐,“但他说的不是‘这是老板’。他说的是——‘我见过这个人,在周明远的会所里,和老板一起。’”
郑岳庭的眼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您不是‘老板’。”苏砚之说,“但您知道‘老板’是谁。”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郑岳庭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瞬间老了十岁。
“‘老板’姓霍。”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霍震霆。香港霍家的二房次子。”
霍震霆。
陆时衍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霍家是香港有名的世家,祖上靠航运起家,产业横跨地产、金融、能源。霍震霆是霍家二房的次子,不在核心继承人之列,常年居住在北京和上海,公开身份是“收藏家”和“文化投资人”。
“霍震霆的父亲霍仲年,1930年代在上海开过古董行。”郑岳庭继续说,“那家古董行,是当时华东地区最大的文物中转站。殷墟出土的甲骨、青铜器,洛阳出土的唐三彩,天龙山的石刻,敦煌的经卷——都从那家古董行流过。”
“霍仲年和郑怀瑾认识吗?”
郑岳庭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说,“我父亲日记里写的那三片甲骨,最终就是流到了霍仲年的古董行。他追查了几十年,查到的时候,甲骨已经到了日本。”
“所以您后来和霍震霆来往——”
“是为了查清楚,霍家经手的文物,到底还有多少。”郑岳庭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我父亲追了一辈子的东西,我接着追。但我不能明着追。霍震霆的身份和地位,不是我能直接碰的。”
“所以您接近周明远。”
“周明远是霍震霆在大陆的代理人。通过他,我能摸到霍震霆的链条。”郑岳庭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这些年,我记录了周明远经手的每一件重要文物。他以为我是他的保护伞,实际上——”
他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实际上,我在等有人能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