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照山云庭后面有一片还没完全围起来的工地。
白天它被蓝色围挡遮着,宣传板上写着梅梁新贵,照山雅居。到了傍晚,围挡阴影拉长,里面露出裸土、钢筋、基坑和几棵没来得及移走的老树根。
旧梅园就在这里。
钱玉兰让司机送我到半山路口。
周砚要跟,我没让他进来。
他今天已经在公开场亮了相,再跟进基坑,目标太大。
程野从后门绕过去盯顾静姝。
我一个人往里走。
不是逞强。
是有些女人的话,只会对另一个女人说。
走进工地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闲话。
他们说李雪梅这孩子命硬,谁抱谁倒霉。
所以我小时候很少被人抱。
亲戚家忙,邻居家避嫌,大人们嘴上说孩子可怜,手却都缩得很快。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自己身上像带刺,后来长大了,才知道那刺不是我长的,是别人一句一句插上来的。
我今晚来梅园,不只是为了第三枚钱。
我也想知道,我出生那晚,母亲死后,有没有人真的抱过我。
林秀兰把铜钱换向时,谁在旁边?
李怀生抱走门板时,谁看见了?
顾云站在二院后门时,是冷眼旁观,还是也曾伸手护过我一下?
这些问题听起来不值钱。
可人活一辈子,有时候就是靠几个不值钱的问题撑着。
基坑边风很大,吹起一股泥土和潮木的味道。
我走到一棵老梅树根旁边,看见顾静姝站在那里。
她换下了黑裙,披着一件灰色外套,红唇也擦淡了。
没有静女阁那种精致。
反而更像一个人。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真敢来。”
“你特意走给我看,不就是让我来?”
她笑了一下:“李雪梅,你有时候聪明得让人讨厌。”
“谢谢。”
“不是夸你。”
“我当成夸。”
顾静姝转过身。
天色暗下来,她的脸被工地灯照得很白。
我看着她的袖口。
今天没有梅眼。
可我已经知道,真正的梅眼不一定绣在衣服上。
也可能烙在一个女人从小到大的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