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璟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奏折,手指在折角上轻轻叩了两下。“布防图?”
“是。臣让人连夜誊抄了一份,原物已经封存,未敢擅动。臣以为——”朱弃依抬眼,直视容璟,“这批货的流向,指向扶风郡。若臣没猜错,扶风郡有人在替裴家做中转。”
容璟的手指停下来。他抬起头,看了朱弃依一眼。那目光很平淡,看不透喜怒,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扶风郡。”
“是。”朱弃依顿了顿,又道,“臣还查到,那批货的最后一站,是西凛道铁门关以北的一个狄戎部落。”
御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容璟没有立刻答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知道了。你先退下,这件事,朕会让人去查。”
朱弃依没有多留,又行了一礼,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门合上后,容璟独自坐在御案后,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字——“扶”。写完后,他没有落下笔,只是看着那个字,看了片刻,然后将那张纸搁在一旁。他没有叫人,也没有发话,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望着檐角那方被秋阳照亮的淡金色天空,什么也没有说。
午后,沈寒序也收到了消息。
他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陆文谦从清川县寄来的。陆文谦在信中说,扶风郡近日多了不少生面孔,有人在暗中打听萧家的动向,似乎在查萧沧云与萧予翎的行踪。
沈寒序看完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没有说什么。他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站了片刻。秋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片飘落的叶子,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有关又无关的事。
他走回书房,翻出那封萧泾留下的路线图复本,铺在桌上,目光沿着西凛至扶风郡之间那条蜿蜒的驿道缓缓移动,停在了半途中一个极不起眼的标注上——“望义州”。
他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舆图,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的天光,沉默了片刻,而后轻声开口:“备马。”
“二公子要去哪?”
“扶风郡。”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你留在天启。若有人问起我的去向,就说我去东溟了。”
老仆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寒序独自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卷合上的舆图,沉默了片刻,然后将它收进怀里,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马蹄踏碎满地秋叶,沿着朱雀大街往南城门的方向驰去。他在城门口勒了一下马,回头望了一眼天启城那被暮色浸染的城墙轮廓,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城楼,看了一眼那面在风里猎猎作响的旗帜——然后收回目光,一抖缰绳,策马没入了官道尽头沉沉的暮色里。
天启城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他一个人走在那条通往南华道的官道上,马蹄声在空旷的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时间的脉搏上。
暮色渐浓,远天被落日染成一片沉沉的橘红,云层在山脊线上堆积成连绵的金色。风从旷野深处吹来,吹动他的衣摆。他没有回头,只是策马继续前行,身影在夕光里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那片暖橘色的天光里,像一个在画卷中渐渐淡去的墨点。
而在他身后的天启城,那座沉沉的皇城正在暮色里缓缓闭合,像一只缓缓合上的眼。
御书房的烛火依然亮着。容璟坐在御案后,已经批了许久的折子。李德全在角落里站了许久,看着他批完最后一本,合上折子,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陛下,沈二公子今日出城了。”
容璟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去哪了?”
“南门那边的探子报,他策马出城,往南华道的方向去了。”
容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像是早已料到了一样。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叫人去追,也没有派人去拦,只是抬起手,将那盏跳动的烛火拨亮了一些,然后重新提起笔,翻开另一本奏折。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批注,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德全不再言语,躬身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烛火依然亮着,映着那道伏案批阅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御书房里,显得有些孤独,又有些说不清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