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对不起,有什么用。
笔从手中滑落,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像滴泪,又像——血。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窗外,钟声又起。
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西凛道,铁门关。
萧衍下葬那日,雪停了。
葬地在鸿雁山南麓,面对铁门关,背靠西凛道。墓碑是萧泾亲手立的,青石凿成,上刻“镇国公萧衍之墓”,下刻一行小字:“西凛守将,二十三年未失寸土”。
萧沧云站在墓前,一身素白。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墓碑,像要把那行字刻进眼里,刻进心里。
老马夫和马息站在他身后,也一身素服。老马夫眼睛红肿,马息低着头,肩膀在抖。
萧泾走过来,手里拎着坛酒。他拍开泥封,倒了三碗,一碗洒在墓前,一碗自己喝了,一碗递给萧沧云。
“喝。”他说,“父亲生前爱喝这个,西凛的烧刀子,烈,够劲。”
萧沧云接过,仰头灌下。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烫。可他没流泪,只是把碗放下,看着墓碑。
“父亲,”他开口,声音很轻,可山风很大,把每个字都吹散了,又聚拢,送到每个人耳边,“我留下了。西凛,我替您守着。您在天上,看着。”
他说完,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起身时,额上一片青紫,可眼神很亮,亮得像西凛道正午的日头。
萧泾扶他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
“走吧。”他说,“下山。从今天起,西凛道,你随便走。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只是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萧沧云的眼睛。
“活着。好好活着。父亲用命换你活,你得活出个人样。”
萧沧云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像在踩碎什么,又像在——走向什么。
山脚下,老马夫牵着两匹马在等。一匹是他的,一匹是给萧沧云的。
“二公子,”老马夫说,“咱们去哪?”
萧沧云翻身上马,勒紧缰绳。他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望着更远处隐约的群山,望着——天边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
“不知道。”他说,“先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抖缰绳,马儿小跑起来。马蹄扬起雪沫,在身后拖出一道白烟。
老马夫和马息跟上。三人三骑,在雪原上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三个黑点,最后,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萧泾站在山腰,望着他们远去。风吹起他的披风,像面旗,在苍茫的雪色里,孤独地飘扬。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然后,他转身,回关。
关墙上,战旗猎猎。守关的将士见他来,挺直脊背,目送他走过。
萧泾走到城墙边,手扶垛口,望着关外。那里是狄戎的草原,是月氏的群山,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疆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冷,带着雪和铁的味道。
再睁开时,眼里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黑。
“父亲,”他低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您放心。西凛,我守着。萧家,我扛着。沧云——我护着。”
“只要我萧泾还有一口气在,西凛的天,就塌不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下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