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说,“我不碰兵。我就做个闲人,在西凛走走,看看,等……等该走的时候,我就走。”
“走去哪?”
“不知道。”萧沧云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天下这么大,总有能容我的地方。”
萧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起身,走到灵柩前,抬手,抚了抚冰冷的棺木。
“父亲,”他对着棺木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沧云留下了。您放心,我会看着他。您在天上,也看着我们。萧家,倒不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出灵堂。
风雪卷进来,吹得烛火乱晃。萧沧云跪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继续烧纸。
纸灰飞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扶风郡,听松书院。
信是沈寒舟写的,字迹潦草,可想见写信时的急切。信上说,萧衍朝堂自刎,萧沧云革职离京,扶灵归西凛。陛下追赠镇国公,谥忠烈。此事已了,让他安心。
沈寒序看完信,在窗前站了整整一宿。
天快亮时,陈院长推门进来。见他站着,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并肩看窗外。
窗外是竹林,晨雾未散,竹叶上凝着露,一滴一滴,像眼泪。
“寒序。”陈院长开口。
“学生有罪。”沈寒序说。
“何罪?”
“算计人心,反害人命。”沈寒序声音很平,可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学生本意,是想让萧沧云留在天启,做个闲职,安安稳稳过一生。可没想过……萧衍会死。”
陈院长沉默片刻,摇头。
“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寒序,这局棋,你下得太险。萧衍是何等人物?西凛二十年,战功赫赫,他能看不穿你那点算计?他死,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陛下,因为朝堂,因为——萧家已经到了不得不死一个人的地步。”
“可若没有我那封信……”
“没有你那封信,萧衍也会死。”陈院长打断他,“陛下老了,多疑。萧家功高震主,西凛三十万边军,姓萧不姓容。陛下早想动萧家,只是缺个借口。你那封信,给了陛下借口。可就算没有,陛下也会找别的借口。萧衍不死,萧家难安。萧家不安,陛下难眠。”
沈寒序不说话了。他看着窗外,雾渐渐散了,露出青灰的天。远处有钟声,是书院晨课的钟,一声一声,悠远沉重。
“院长,”他忽然问,“学生做错了么?”
陈院长转头看他,目光温和,却深远。
“对错,是后人评的。寒序,你才十五岁,眼里只有棋局,只有胜负。可这天下,不是棋局。人是活的,心是热的,血——是红的。你算计人心,可曾算过,人心碎了,是什么样子?”
沈寒序想起萧沧云。想起那夜在羽林卫衙门,他捏着自己下巴时,眼里的恨,眼里的痛,眼里的——破碎。
他没算过。
他算准了陛下的多疑,算准了萧衍的忠烈,算准了朝堂的博弈。可没算准,萧沧云会那样看他,没算准,萧衍的血会那么烫,没算准——自己心里,会这么空。
“学生……”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
陈院长拍拍他的肩。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萧衍求仁得仁,以死全了忠义,青史会记他一笔。萧沧云回了西凛,天高皇帝远,未必不是好事。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沈寒序。
“寒序,你该长大了。算计人心者,终被人心困。你若真想执笔写史,得先学会——怎么看人,怎么待心。”
他说完,转身离开。
沈寒序站在原地,看着院长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晨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苍白,透明,像张纸,一捅就破。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铺纸。墨是昨夜研的,已干涸。他加水,重研,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出浓黑的汁液。
他蘸墨,落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不落。
写什么?
写悔?写愧?写——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