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识愣住:“什么?”
“她在南阳,终日为我忧心,这才忧思成疾。”刘秀声音低沉,“我带她去宛城,一来那里名医多,可好好调养。二来……她在我身边,亲眼见我平安,心病或可缓解。三来,”他顿了顿,“我在宛城的处境,大哥想必也听说了。陛下忌惮,小人构陷,朝不保夕。若真有不测……我想多陪陪她。”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阴识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已有沧桑。昆阳一战,他名震天下,却也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文叔,你可想清楚了?”阴识缓缓道,“带丽华去宛城,就是把她也卷进这漩涡。若你有事,她必受牵连。”
“我想清楚了。”刘秀直视他,“正因前路凶险,我才想让她在我身边。我在外拼杀,至少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我。这念想,能让我在绝境中,多撑一口气。”
他起身,郑重一揖:“大哥,我知这要求过分。丽华是你的妹妹,阴家的掌上明珠。可我……我舍不下她。求你,成全。”
阴识久久不语。厅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去吧,她在后院。但记住,若她不愿,不可强求。若她愿去……你要护她周全。若有半点闪失,我阴识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你。”
“谢大哥。”刘秀再拜,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他的心在狂跳。三个月了,他日夜思念的人,就在那扇门后。
穿过回廊,转过月洞门,便是阴丽华的绣楼。楼下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刘秀在楼前停步,竟有些怯。他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拾级而上。
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阴丽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穿着水绿衣裳,头发松松绾着,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似乎没听见他进来,依然望着窗外。
刘秀喉咙发紧,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音。
是青芷先看见他,惊呼一声:“将军!”
阴丽华背影一颤,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刘秀看见她苍白的脸,看见她眼中的震惊、不信、狂喜,最后化作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也看见他,看见他清减了,看见他眉宇间的疲惫,看见他眼中同样的思念和痛楚。
“丽华……”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阴丽华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下来。她忙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刘秀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回来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哽咽,“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阴丽华在他怀中颤抖,终于哭出声来。这三个月的担忧、恐惧、煎熬,全化作泪水,浸湿他胸前的衣裳。
“你……你伤哪儿了?”她抽泣着问,手在他身上摸索,想确认他是否完好。
“都好了。”刘秀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看,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阴丽华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仔细端详他的脸。是瘦了,黑了,下巴有了青色的胡茬。可眼神还是那样,清澈,坚定,深处藏着温柔。
“昆阳……很苦吧?”她轻声问。
“不苦。”刘秀摇头,拇指轻轻擦去她的泪,“想着你,就不苦。”
青芷早已悄悄退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刘秀扶着阴丽华在榻边坐下,仍握着她的手不放:“听说你病了。怎么这么傻?我不是让人送信,说我平安么?”
“信是信,人是人。”阴丽华低头,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那手上有茧,有疤,是握剑握出来的,“一日不见你,一日不能安心。”
刘秀心头酸涩,将她搂得更紧些:“丽华,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接你去宛城。”刘秀看着她的眼睛,“你在南阳,终日为我忧心,这才病了。在我身边,至少你能亲眼见我平安。宛城有名医,可好好调理你的身子。而且……”他顿了顿,“我在宛城,处境不算好。陛下忌惮,小人构陷。若真有不测,我想多陪陪你。”
他说得坦白,没有隐瞒。阴丽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问:“有多危险?”
刘秀沉默片刻:“朝堂之争,向来杀人不见血。我兄长性子刚烈,已招人忌恨。我昆阳立功,更是众矢之的。陛下……已非当年族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