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香囊,轻轻摩挲。三年了,香囊已有些旧,但桃花香气还在,只是混了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变得有些苦涩。
三年前,白水河畔,他说“待我功成之日,必以最盛之礼,迎你为妻”。
三年了,他追随兄长起兵,转战南阳,投效更始帝,从一个普通将领做到偏将军。可离“功成”二字,还差得远。如今被困昆阳,生死一线,那月下之诺,怕是要成空。
“丽华……”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将香囊贴在唇边,“若我回不去,你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安稳一生。”
话出口,心却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不,他要回去。他答应过她的,一定要回去。
刘秀将香囊小心收回怀中,按了按胸口。那里,除了香囊,还有一封信,是三个月前阴丽华托人送来的。信不长,只寥寥数语:
“闻君围昆阳,妾日夜忧惧,焚香祷天。然妾知君,必不负众望。城中粮草可足?将士可安?盼君珍重,待君凯旋。妾在南阳,一切安好,勿念。又,前日梦君,见君持剑而立,身后有光。此吉兆也,君必无恙。丽华手书。”
梦见他持剑而立,身后有光。是安慰他,还是真的梦见了?
刘秀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封信,这香囊,是他在这绝境中,仅有的温暖。
天色渐暗,残阳如血,将昆阳城染成一片猩红。城外的敌营亮起火把,绵延数十里,如一条盘踞的巨蟒,随时要将这小城吞噬。
“将军,都准备好了。”邓禹走来,低声道。
刘秀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南方,转身下城。
同一夜,南阳新野,阴宅
阴丽华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冷汗涔涔。
她又做梦了。梦里,刘秀浑身是血,在千军万马中厮杀。一支箭射中他胸口,他倒下,手中长剑坠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小姐?”青芷惊醒,掌灯过来,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吓了一跳,“又做噩梦了?”
阴丽华捂着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真的中了一箭。她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开口:“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青芷倒了温水递给她,“小姐,您这都连着好几夜了,总是梦见刘公子……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不用。”阴丽华摇头,接过水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是昆阳……昆阳那边有消息么?”
青芷沉默片刻,小声道:“大公子今日从外面回来,脸色很不好。我悄悄问了跟去的阿福,他说……说昆阳被四十万新军围了,怕是……怕是守不住了。”
哗啦——
陶碗从阴丽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水溅了一地。
“小姐!”青芷忙拿布巾擦拭。
阴丽华却像没听见,呆呆坐着,眼神空茫。四十万大军围城,刘秀在城中,只有几千守军。
守不住。这三个字像冰锥,狠狠刺进她心里。
“我要见兄长。”她忽然起身,连鞋也顾不得穿,赤脚就往外走。
“小姐!鞋!披件衣裳!”
阴丽华不管不顾,冲进夜色。夏夜的风本该温暖,她却觉得刺骨的冷。穿过回廊,跑过庭院,直到书房门口,她才停下,扶着门框喘气。
书房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阴识正坐在案前,对着一幅地图出神。见她赤脚披发闯进来,一惊:“丽华?你这是……”
“兄长,”阴丽华声音发颤,“昆阳……真的守不住了?”
阴识看着她苍白的脸,赤着的脚,心中一痛。他起身,取过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扶她坐下:“你知道了。”
“我要听真话。”阴丽华盯着他,“一字不瞒。”
阴识沉默良久,终于艰难开口:“王邑四十万大军围昆阳,更始帝派刘秀等九千人守城。十三天前,刘秀率十三骑突围求援,如今援军到了,也不过万余人。而昆阳城中,粮草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