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珈在她面前,话少,眼神淡,像雪山尖上终年不化的那捧雪,碰一下都觉得冒犯。可一旦冉劭那边露出点忍痛的微表情,洛珈整个人就活了过来。递水,调座椅,手指探过去试额温,动作快得不过脑子。
有一晚轮到洛珈开车,游熏躺在后座,毫无睡意。夜色浓稠,只有车灯劈开前方一小段坑洼的路面。她睁着眼,看前排的剪影。
冉劭正剥开一块能量棒的包装纸,自己没吃,先递到洛珈嘴边。洛珈就着他手咬了一小口,下颌线在昏暗光线下动了动。
冉劭看着他吞咽,忽然低声说:“你累吗?换我开吧。”
洛珈摇头,视线仍落在前方:“我可以,你伤还没好透。”
冉劭:“其实也没那么疼了。我身体底子好,你知道的,我来开,你靠着我睡会儿。”
在某些方面,冉劭很是大男子主义。比如除了最初痛得神志不清的那两天,之后他死活不肯靠在洛珈身上休息,总绷着一股我能行的劲儿,背挺得笔直,哪怕脸色发白。
最后总是洛珈看不下去,直接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腿上。
然后游熏就听见他们开始说话,像深夜电台里偶然调到信号不稳的私密频道。
冉劭在描述一个地方。
冉劭说要在房子周围种满向日葵,金灿灿的那种,还要有苹果树。
“又能看,又能吃,我们还得养只狗,要大的,能看家。鸡也要养,鹅也得有,鹅凶,看家比狗还厉害,以后你就在家给我做饭,等我从地里回来。”
洛珈终于出了声,轻软的抱怨:“凭什么是我做饭?”
“你手长得那么嫩,那么好看,怎么能去干刨地喂鸡那些粗活。”
游熏在渐渐袭来的睡意里模糊地想,冉劭是不是太天真了?南方基地花了多少资源培养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他离开?
那些层层叠叠的责任,利益网,哪是说斩断就能斩断的?
可听着黑暗中那些低语,勾勒着向日葵,苹果树,看家的鹅和热气腾腾的晚饭,那些具体到琐碎的画面,她竟也生不出一丝打断或嘲讽的念头。
那愿景太暖和了,像寒夜里偶然窥见的一炉壁火,忍不住想多留恋几秒。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车停了。
她推开车门,怔住。
眼前真的是一片玫瑰园。
不是精心打理过那种,一看就是无人管束的野蛮疯长,各色玫瑰纠缠着,攀爬在锈蚀的铁艺栏杆,倒塌的半截石墙,甚至旁边一栋二层小别墅的窗台上。
花瓣重重叠叠,在晨风里颤动,空气里浮动着浓烈到甜腻的香气。这里偏僻,藏在一条弯弯曲曲,被野草淹没大半的小路尽头。
那栋小别墅显然荒废过,但有人收拾过。破碎的窗户用木板仔细钉好,门廊前的落叶被打扫干净。
冉劭站在门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略微锈蚀的铜钥匙,放进洛珈掌心,他的手指包着洛珈的手,握了握。
“我三天后一定回来。”
洛珈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冉劭。
游熏在那个角度,能看到洛珈的侧脸,睫毛垂下的弧度,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
她觉得自己多余,转身沿着玫瑰丛中踩出的小径慢慢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掉落的瓣叶。天空是一种澄澈接近无限的深蓝色,没有云。
她走了十几步,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站在肆意怒放的玫瑰丛前,紧紧抱在一起。
冉劭的手臂箍得很用力,洛珈的手则抬起来,贴在冉劭的后颈处,指尖陷进他短短的发茬里。
一个仿佛都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的拥抱。
游熏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指尖探入耳蜗,精准地抠出那个米粒大小,植入皮下的微型定位器。
金属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光,她将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缓缓用力,晶体碎裂。
再摊开手时,只剩一点分辨不出原貌的金属碎末,从游熏指缝间飘落,混入泥土与玫瑰花瓣之中。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此后的很多年,在许多个不同的夜晚,不同的城市,面对不同的人,她总会毫无预兆地想起那一幕,荒芜与绚烂交织的玫瑰园,深蓝得不真实的天穹,和那对在花丛前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烙印进命运的恋人。
那画面里有种悲壮的美好,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点平静,底下藏着足以颠覆一切沉默的波澜壮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