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苦笑点头,都一一应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陪王祉说了一阵话,听蘅娘说起王宁今日学会了自己抓着木碗喝粥,虽然洒了大半在衣襟上,却已经不再需要人一勺一勺地喂了。
陈氏在一旁插了几句,说这孩子性子像她爹,从小就不肯让人多操心。
夜渐渐深了。
窗外月光明亮,照在院中那株腊梅上,将那些黄灿灿的花瓣照得半透明。
。。。。。
次日天色刚亮,王曜便换了身利落的短褐,带着李虎和几个亲卫出了宣阳门,往南营方向赶去。
他今日要去查看新一批甲械入库的情况,昨夜桓彦遣人来报,说陵云台那边拨下来三百副铁铠和五百张蹶张弩,已经运到了南营的武库。
宣阳门外的官道比前两日热闹了些。
有几队溃兵正沿着道旁往营区方向走,甲胄虽然破旧,队列却比前几日齐整了不少,显然桓彦已经在开始着手整编了。
王曜策马走在前面,李虎和几个亲卫跟在身后两步处,几人一前一后,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刚转过官道那道弯,远远便望见南营营门外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
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吆喝声混在一处,从那边传过来,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王曜勒住马,眯起眼睛往那边望了一眼,便看清了那些马匹。
黑压压的一大片,少说也有八九百匹,排列在营门外的空地上,从营门一直排到官道拐角处。
他催马快行了几步,到近前才看清马队前面站着的那个身影。
丁绾站在马队前面,依旧穿着那件灰鼠皮袄,兜帽搭在肩后,手里攥着一卷马匹清册。
晨光落在她面上,将她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她正低头跟身旁的丁珩说着什么,丁珩一边点头一边在手里的竹简上记着数。
听见马蹄声,丁绾抬起头来,看见王曜,嘴角便浮起一层温煦的笑意。
王曜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李虎,大步走过去:
“丁姐……掌柜,你这是……”
丁绾笑着将那卷清册递过来:
“九百五十匹,从漠南经并州运来的,安同的人昨夜才到。妾身想着南营这边地方宽敞,便让他们直接把马送到这里来了,省得再运一次,出了纰漏。”
王曜接过清册,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目和批注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批是从漠南来的,哪一批是在并州补充的,路上冻死了多少匹,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合上清册,看着她,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泛了起来。
“这批马……”
丁绾笑靥如花:
“几年来,妾身蒙府君关照,一直未曾报答,今战事四起,想着府君或许急缺战马,便于两个月前于安郎君那订购了这一批马儿,赠与府君,以助国事。”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王曜知道,安同那人向来精打细算,能让他把将近一千匹战马从漠南送到洛阳来,价格肯定不菲。
丁珩在一旁也忍不住插嘴道:
“府君你不知道,阿姐为了让这批马尽快送到,还专门派了丁福带着二十个伙计去河内接应。路上遇到了两伙溃兵拦路,丁福拿郡府的牒文去说,那些人听说这是给龙骧将军的马队,才没有动手。”
丁绾横了他一眼:
“就你多嘴。”
丁珩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可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王曜看着丁绾,看着她那双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侧过头去避开自己目光的姿态,心中那些被压在深处的东西像被日光晒暖了的雪水,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拱手致谢:
“大恩不言谢,非常时期,王曜便不跟二位客气了,这批马来得正是时候。淮南一役,我军战马损失不小,有了这批良驹,至少能把斥候营和止戈骑重新武装起来。不过不能白要,我过后会让郡府给你们开具欠条,日后即以相应布匹、粮食奉还。”
丁绾转回头来,面上那层红晕已经褪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