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溪,看似凝滞,实则在不经意间已悄然淌过。
自那日马厩酥塞满口的误会后,金曦果真日日都来寻他的“小南瓜”。
晨光微露时,他便牵着夜半出现在左军马厩外;日头偏西,也常能看见两个灰头土脸、一身草屑的小身影,并肩将最后几柄草叉归位。
喂马、铡草、清理厩舍、搬运鞍具……
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繁重的活计,因有了伴,竟也生出几分意趣。
金曦学得快,手脚渐渐麻利;南宫月话依旧不多,却会在金曦险些被马蹄踩到、或是扛不动重物时,会默不作声地伸手挡开,或分去大半重量。
一来二去,两个半大孩子便混得极熟稔了,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要做什么。
有时忙完得早,夕阳还未沉底,他们便会牵着吃得肚儿滚圆的夜半,溜达到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小土坡上。
那土坡不高,却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蜿蜒的黄河和更辽远的天际线。
两人并肩坐下,夜半便也温驯地卧在一旁,打着惬意响鼻,大大的马眸半眯着,享受这难得安宁。
今日便是如此。
南宫月难得有半日闲暇,午后便去营中供士卒洗漱的河汊子边,将自己从头到脚仔细搓洗了一番。
此刻,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格外干净的靛蓝粗布衫裤,尺寸依旧不甚合体,却清爽利落。
刚刚及肩的黑发还未全干,湿-漉-漉地披散着,在夕阳暖橙色的光芒下,泛着柔和光泽,发梢偶尔凝聚一滴水珠,悄然滑落,没入衣领。
洗净了连日来的尘土汗渍,那张小脸彻底显露出原本的底色。
金曦盘腿坐在南宫月身侧,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坡上草茎,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好友的侧脸,忽地便怔住了。
平日被尘灰汗水模糊的轮廓,此刻清晰得如被泉水濯洗过的玉石。
皮肤是透着健康底色的冷月色,细腻光洁,真真如同上好的白瓷胎体,在斜阳映照下,晕着层莹润的光。
那双深色眼睛此刻因放松而微微弯着,清晰地映着天边流霞,眼型圆润,瞳仁又大又黑,竟真有几分像熟透的水灵灵杏子。
金曦在宫中长大,见过无数粉雕玉琢的宗室子弟、精心打扮的贵女娇娃,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到近乎剔透,标致得毫无匠气的容貌。
倒真像是年节时,那些悬挂的年画里,抱着鲤鱼、踩着祥云的仙童玉女,眉目如画,不染尘埃。
只是画中的娃娃总是笑着的,而他的小南瓜,此刻安静望着远方,侧脸沉静。
金曦不由得看呆了,手里的草茎无意识地被捻碎,汁液染绿了指尖也浑然不觉。
那双桃花眼,此刻一眨不眨专注地凝在南宫月脸上,浅色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好友夕晖中干净得发光的侧影。
南宫月并未察觉这份专注凝视。
他正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把特意掐来的最鲜嫩的草尖和树叶芽儿——
那是他晌午歇息时,跑到营地外向阳坡上仔细寻来的,与军中统一的干草马粮截然不同,碧绿娇嫩,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他摊开手掌,递到舒服卧着的夜半嘴边。
“夜半,加餐啦。”
夜半早就闻到这鲜美的气息,大脑袋立刻凑过来,湿热舌头卷过南宫月的手心,将那些嫩草芽儿悉数卷入口中,满足地大嚼起来。
粗糙的舌头舔过掌心嫩肉,一阵麻痒让南宫月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肩膀轻轻耸动,那张瓷娃娃般的小脸上,瞬间绽开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眼角眉梢都漾着光。
他笑着侧过头,正想对金曦说“夜半真贪吃”,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进金曦那双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的桃花眼里。
夕阳的金辉恰好从金曦身后漫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光边。
金曦瞳孔仿佛盛满了融化的蜜糖霞光,专注灼热、毫无遮掩,就这么直直地望着自己,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朵花来。
“!”
南宫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陌生的滚烫热意“轰”地一下,从脖颈直冲上耳根,又迅速蔓延到整张脸颊。
那刚刚还如玉似瓷的冷白肤色,顷刻间染上了桃花瓣似的绯-红,连小巧耳垂都红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