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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曦左臂裹带撤下不过旬日,断骨虽合,筋肉却迟滞未复,稍一用力牵引,便扯出细密尖锐的痛刺。
太医叮嘱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可对金曦而言,这寸寸捱过的养伤时日,每一息漫长得让他心焦。
这日拂晓,天幕昏沉如蒙灰绡。
他已在自己帐前辕门外的空地间,以右臂单手擎剑,一招一式艰难温习着“随心剑法”的招式,剑势因左边身躯无力迟滞而频频失衡,凝涩似逆水行舟。
数式未竟,额角已渗出薄汗。
恰是此刻。
上官翊那魁梧沉稳的身影,裹着一身外间寒气与沉重暮色,疾步行至。
老将军的甲胄上沾着未化的霜,面色是金曦从未见过的灰败,嘴唇紧抿,似是艰难地衔着某个字眼,难以启口。
金曦剑招骤收,心头被尖锐不安刺得一跳。
“世子……”
上官翊艰难地开口,往日洪钟般的嗓门沙哑得如砂石滚过喉咙。
“……左将军韩啸所部……三日前……于鬼哭谷……”
他顿住了,声音戛然而止,老将喉结剧烈滚动,接下来的话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无法成言。
金曦握着剑柄的手指,倏然收紧,寒气骤然顺着他的脊椎骨缝,密密麻麻地向上疯窜。
“如何?”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如骤然冻结的湖面。
上官翊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翻搅着沉重哀恸的潮水,凝为一声压抑叹息:
“……遭遇北狄阿史那、哈尔巴拉、勃律三部联军主力埋伏合围……激战七日夜……谷道被封,后援……后援被铁壁城守军死死切断,冲不进去……也……救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沉痛已化为刻骨的无力:
“……先锋、中军……全军……上下……”
“……无一生还。”
“……”
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寒风掠过营旗的呼啦声,远处早炊的细微人语,乃至自己胸膛里心跳的搏动,都在那一刻变得遥远模糊。
厚厚的冰障之外,死寂得空茫又粘稠。
金曦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唇抿成一条苍白。
他知道的。
自打踏上这铁血交迸的北疆大地,便已明白。
征战,本就是与那无常的骰子做伴,和狰狞的死神角力。
马革裹身,青山埋骨,这便是这片黄沙焦土赐予大多将士的……注定归宿。
从第一次目睹袍泽倒卧血泊,从自己身上也开始增添伤痕起,他就以为自己早已明了,且能承受。
可是……
当那个名字,那片靛蓝身影,那双于粗陋沙盘上落子时亮得惊人的杏眼,那声声裹着笑意的“小柿子”,还有驾驭月落奔驰时如流云穿月般的姿态……
所有这些具体的鲜活猝然与“鬼哭谷”、“埋伏”、“七日夜”、“无人生还”这些冰冷残酷的字眼碰撞在一起时——
他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无可避免地,骤然空了一块。
不是剧烈的疼痛,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是更深更钝的空洞,像是胸膛被人瞬间抽走了什么,冷风飕飕地灌进去,冻得五脏六腑都僵住,却又空落落地没有着处。
他的小南瓜。
他的月亮。
那个在熔金落日里,蓦然回首于马背之上,笑得肆意张扬、对他留下那句“等小柿子你养好伤,骨头硬朗了,可得麻溜点儿追上来啊”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