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座机的铃声响得格外刺耳,像催命。卿平松开手,江雨眠走过去,拿起听筒。江父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怒气,一字一句像冰雹似的地砸过来:“明天上午,你回来一趟……带上卿平。”江父没有和江雨眠商量的意思,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江雨眠握着只剩下“嘟嘟”声的听筒有些晃神,然后轻轻放回去。卿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柔声问,“是公司那边有什么情况吗?”江雨眠摇摇头,有些挫败地坐在沙发上,“不是,是我爸。他让我们明天上午回家一趟,如果你不想——”
卿平也跟着坐下,环住江雨眠的腰,打断道:“说什么?我当然愿意。”两人对视一眼,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哗哗的,像有人在天上过泼水节。
第二天一早,两人进门时,江母已经在玄关等着了,那双眼睛里全是欲言又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成一声很轻的叹息。她侧过身,让进去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像是把想说的话都按了回去。
江父坐在主位上。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头版全是她们的照片——机场拥抱那张拍得尤其清楚,连卿平大衣的纽扣都能数得一清二楚。江父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们,只是盯着茶几,像是在研究木纹的走向。
“坐。”只有一个字,语气像冬天里拧紧的瓶盖,打不开,也拧不动。
江雨眠拍了拍卿平的手,示意她跟自己坐在一块。江母挨在旁边坐下,背挺得很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慢慢交握在一起,右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揉着左手虎口,压得那片皮肤泛白。
江父慢慢抬起头,目光先在江雨眠脸上停了两秒,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才缓缓移到卿平脸上。他看卿平的时间更长一些,从眉眼看到坐姿,又从坐姿看到放在膝盖上的手。最后目光又回到江雨眠脸上,定住了。“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每个字都压得很低,像在逼对方交出一个答案。
江雨眠说:“我们打算在一起,一直在一起。这辈子,就是她了。”
江父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敲门。然后他说:“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江家的女儿搞同性恋,说我们家族出了丑闻。”
“同性恋有什么问题?”江雨眠不自觉抬高了语调,“丑闻?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有违法犯罪,我有什么丑闻?”她顿了一下,声音反而沉下来,“真正该觉得耻辱的,是那些用偏见去审判别人的人。他们狭隘,他们不配。”
“你是江家的女儿,你的名字前面永远有这个前缀。”
“那我就不做江家的女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卿平轻轻碰了碰江雨眠的手背,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说“别冲动”。江母终于忍不住,低声喊了一句:“雨眠。”声音不大,但尾音往上扬,带着恳求。
江父盯着她,眼角的肌肉绷了一下,像是咬紧了后槽牙,“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如果因为我是个同性恋让你觉得丢脸,那我可以不做江家的女儿。”江雨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但卿平,我这辈子就要她了。”
江父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他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像结了冰的河面。“你倒是有骨气。”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骨气能当饭吃?能堵住别人的嘴?你以为你把江家的名头扔掉,外面那些人就会放过你?”
“放不放过是他们的事,”江雨眠今天像是要把那些从前未曾说过的、忤逆的话一次性说完,“选什么是我的事。”
江父对江雨眠失望透了,转向卿平,“你呢?你也觉得这样很好?”
卿平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道:“对不起,江总。我欠她七年。剩下的时间,我不想再欠。”
江父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到连带着沙发都向后滑了一截,发出一声刺耳的刮地声。他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一只手撑在窗框上,指节攥得发白。
“走。”只有一个字,他没有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江雨眠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卿平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再刺激父亲,江雨眠这才作罢,拉着卿平就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卿平停下来,转过身,对着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她拉起江雨眠的手,推开门。
脚步声在身后空荡荡地响着,江父始终没有转身。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两个人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是江母追了出来。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成了一团。
她拉住江雨眠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不是不疼你,他只是……好面子,死活不肯说软话。他心里有你们,就是……拉不下那张脸。”
江雨眠握住母亲的手,说:“我知道。”
江母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对她说:“你先去把车开过来,我想跟卿平单独说两句。”
江雨眠看了一眼卿平,又看了一眼母亲,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先下楼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母和卿平两个人。江母看着卿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回来前……雨眠出过一次很严重的车祸,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雨眠昏迷了多久,老江就在旁边守了多久。医院的椅子很硬,老江的腰也不好,但他就是要守着自己闺女。有一天半夜,雨眠突然被拉进ICU抢救,他一个大男人躲到走廊尽头哭到快要站不直。我嫁给他三十年,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哭。”
卿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里。
江母抬手擦了擦眼角,“其实,雨眠的性格随她爸,两个人都嘴硬得很。雨眠当时醒了之后,我问她疼不疼,她说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呢?她差点就醒不过来了……”提到旧事,江母的泪又簌簌落了下来,“她从小就这样,什么都不说。骨折了不说,发烧了不说,想你了……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