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算激动,没有哭,没有控诉,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经历,而这正是最让喜多川不舒服的地方。
如果是愤怒,他可以理解为仇恨,如果是眼泪,他可以理解为软弱。
但这个人像是已经从隧道那头走出来了,站在阳光下,对着录音笔把年少时那些夜晚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摊在桌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会议纪要。
喜多川换了台。
另一个频道在播深夜综艺,画面里几个年轻偶像坐在沙发上被主持人调侃,他认得这几个人,是他旗下某个组合的成员,但屏幕下方打出的字幕写着出演者所属事务所,后缀不是杰尼斯。
叛徒。
他关掉电视。
安静突然填满了空间,满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即便衰老,心脏还是一下一下,缓慢而固执地敲着胸腔,他想,这样健康的心脏,最少还能跳十年。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沉默。
那些少年在深夜关门时的沉默,电视台在电话那头的沉默,受害者家属收了和解金后签字的沉默,玛丽什么都不问的沉默。
他也是沉默的,因为他无需开口。
几十年来,沉默像一层又一层保鲜膜裹在他身上,密不透风,他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不透气地活下去。
喜多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开始想一个问题。
不是“我有没有做错”,这个问题他四十年前就没问过,多余,如果他有错,杰尼斯就不会成为如今的帝国。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慢慢地想。
他没有子女,杰尼斯就是他的孩子。
他在,杰尼斯就是他的化身,每一天的头条都是他的名字,每一个广告商撤回赞助都是因为他,每一个艺人走都是因为他。他不是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前社长,他是印在这家公司门牌上的、刻进血肉里、流淌在血脉里的名字。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佝偻的黑影趴在满墙的奖杯和照片上。
他拿起笔,开始写字。
措辞很慢,每一句都在反复斟酌,像他四十年来审阅每一份合约那样审阅自己即将留下的最后一份文字。
写完,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玛丽收”。
然后是第二封信,给媒体的。
他不打算在这封信里忏悔,忏悔是对活人的交代,而他要面对的不是活人,而是历史。
历史不需要道歉,只需要赢家,他做了四十年的赢家,最后一步棋,他不打算认输,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帮助杰尼斯渡过难关。
他放下笔,去卫生间洗了脸,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不太像他自己了,皮肤松垮,眼袋浮肿,嘴角往下耷拉,他试图像年轻时那样对着镜子笑一下,但肌肉不肯配合。
嘴角抽动了一下,落在镜子里的只是一个奇怪的、扭曲的表情。
他回到和室,换上了一套黑色西装。
他只穿这个颜色,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黑色不会过时。
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领带打了三次才满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对着镜子检查了自己的样子,这是他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表。
他在窗前跪坐下来,背对着门,脊背挺直。
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天快亮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四十几年前,他面试过一个从大阪来的男孩,男孩十二三岁,五官精致,跳舞的时候手臂舒展得像鸟的翅膀。
面试结束后男孩没有走,站在排练厅门口,手里攥着一束从路边摘的花,“送给您,谢谢您给我机会。”
他看着那束花,没有伸手去接,旁边的助理替他接过去了。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些孩子是愿意把自己交给他的,他们的信任,他的权力,从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一直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直到此刻,但此刻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重新理解那段记忆了,它只是浮上来,像池塘底部的气泡,不声不响地破了。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