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说的话会成为规则,成为风向的时候,她就拥有了权力,权力之下,所有人都要俯首。
玛丽不知道其他大型事务所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此宝贵的话语权就这样轻易让了出去。
如今,即便玛丽许出诸多利益、拉下脸皮去请求,也挽回不了什么,如果说之前她还希望能够保存杰尼斯大多数有生力量,那现在,她在后悔断尾求生还不够果断。
没有人公开说围剿杰尼斯,但已经完成了合围的动作。
“艺人那边怎么样?”玛丽又问。
“分三派。”藤岛敬子翻开另一页笔记本,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组早已在心里重复过许多遍的数字。“确定要走的,大概三成,还在摇摆的,五成,愿意留下的,不到两成。有几个人说可以公开表态支持事务所,但……”
“但什么?”
“他们说不能提舅舅的名字。”
玛丽沉默了几秒。
不能提喜多川的名字,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忠诚。
她的弟弟花了四十年把这个姓氏刻在日本艺能界的地基上,到头来他亲手捧红的人连公开承认他的奉献都不敢,只因为做了一次错事,所有的功劳就能被抹去吗?没有喜多川搭建的体系,一大半的人还不知道在哪呢!还想成为舞台上受人追捧的偶像?
“他今天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但藤岛敬子知道问的是谁。
“舅舅今天在宅邸,律师来了两次,他不见人,说想一个人待着。”
玛丽微微颔首,这段时间太忙了,没有空去看望,她终于去看那张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些年离开杰尼斯的、即将离开的、以及正在被其他事务所接触的艺人,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了红色数字,那是违约金。
曾几何时,这些字是写在合同里的护城河,但现在,即便合同都是他们自愿签订的,杰尼斯也不敢在这时候索要赔偿金。
“敬子。”
“是。”
“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藤岛敬子抬起头,看着母亲。
玛丽喜多川的脸在香烟的薄雾后面,皱纹深刻如刀痕,八十多岁的人,一生没有败过,没有认输过,她帮弟弟把一个小型舞蹈培训班做成了日本娱乐业的帝国。
而现在,有人把门拆了,堵在门口的人甚至没有用任何非法手段,她只是站在门外,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从这边走,更方便。”
“我不知道。”敬子说,然后她补了一句,“舅舅如果公开道歉……即便改变不了什么,但是态度很重要,也许还来得及。”
玛丽没有回答。
他不会道歉的。
窗外的东京塔亮了起来,那是每晚准时亮起的灯,在过去三十年的任何一天,它都属于杰尼斯的时代。
但今晚,它只是一座铁塔。
杰尼斯,已经走到穷途末路。
……
喜多川已经很久没有在黎明前醒来过了。
年轻时他睡眠极浅,凌晨三四点起床,赶在所有人之前到排练厅,他会亲手调整每一个少年的站位、表情、转身的角度。
那时候他说,偶像是他一件一件雕出来的给观众的礼物。
但现在他老了,睡眠变得很沉,像一潭不再流动的死水,每天早晨要花很久才能从里面爬出来。
这段时间,他因为很难入睡,每天都会服用安眠药物,今天却在凌晨三点睁开了眼。
庭院里石灯笼的光透过和室纸门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来,膝盖在响,腰椎在响,全身每一处关节都在提醒他,你已经老了。
他没有开灯,就着石灯笼的微光,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长桌前,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纪录片刚开始播出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现在他知道了。
“喜多川先生多次在深夜单独叫我到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