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西沉,暖霞万丈,照彻了不周山巅的整座逐水阁。
少年将茶具一一置好,烫壶、置茶、温杯、高冲、正欲闻香时,奴兰推门进来。
“……奴兰……我们着实该好好聊聊了……”
少年邀请奴兰落座,将瓷杯递到她面前:“天岐南境茶镇的云毫,尝尝吧,你会喜欢的。”
“你既愿意与我聊……阿赤,你的气消了吗?”
奴兰闻声望向少年,顿了顿,声音温柔又抱歉:“还是,你仍旧不愿意原谅我?”
“奴兰你不唤我赤公子了?”
少年笑了笑,反问:“我装得也还不错吧……你是如何知道,我已恢复了记忆?”
今日,少年有约,奴兰毫不诧异。
……她前来赴约,唯一只好奇……阿赤他……要做什么?
“为何会知道么?”
奴兰凤眼微敛,目露眷恋,摩挲着瓷杯边沿,便是因手中这一杯天岐南境茶镇的云毫春茶啊……
“……世上,只有我的阿赤才晓得……茗茶众多……我只偏爱南境云毫一两……”
奴兰浅尝了瓷杯中的茶汤,温柔无奈一笑:她早就知道不周山中,救她的赤公子是谁……
从那日在雪地中,她被夔重伤时,赤公子出手相救,她便知道……不周山的赤公子便是陪她度过冷宫的阿赤。
只是阿赤不愿认她,所以野狐渊的报复,她甘愿领受,只希望阿赤能原谅她。
而后,她中野狐渊毒,少年仍愿为她解毒,她便知道少年还是她的阿赤。
原来如此啊,少年想,他们太过互相了解了,所以,总是挣脱不开相互纠缠。
她了解他,自愿入了野狐渊;她了解他,知道他放不下她。
所以才会有野狐渊的一夜……
那晚,少年终于将模糊的梦境看了个清楚……奴兰是奴兰……山君,是山君。
自从中了寒毒的四年来,少年总是将山君与梦中少女弄混。
可追根究底,他最清楚的记忆,却是幼年时,与山君的种种趣事。
冬日,湖面冰封,山君抱着他滑冰,他调皮饶她胳膊,她吓得松手,他嚎啕大哭,她手足无措。
哪里还是如今,惯于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山君大人。
春日,半山腰上,百花争放,山君领着他采花酿酒,他拿树枝去捅了马蜂窝。
两人被疯狂凶猛的蜂群追了大半天,山君用纤细瘦弱的手臂将她护在怀里。
秋日,林子里鲜果累累,山君背着他摘果子,他想尝尝其他蛇蛋的滋味去掏蛇窝,结果惹来了另一只巨蟒。
山君抱着少年跳了山崖,虽然不高,但山君还是被他连累,断了三根肋骨,硬生生卧榻了两月。
夏日,山涧小鱼儿满满,山君陪着他玩耍,他不懂事,非逼着她破戒吃烤鱼,却害山君全身长满红疹。
大抵是,因父亲为她而死,山君心有愧疚,才对他如此无微不至地照顾。
少年攥紧了炙烫的瓷杯,恢复记忆之后,他是真不想承认,年幼的他简直是山君一生中,难以避免的灾难。
也是难为了山君,竟能忍受他数百年之久。
而奴兰,那个身着青色衣裳,身姿挺拔却精瘦,似画眉目间,与山君颇有几分相似的少女。
少年终于拨开迷雾,看见了少女如同一汪清泉,清冽干净的眼睛,女扮男装,身处冷宫的十五皇子。
四年前,他偷偷入凡世,在布泊部落的皇城里,装成了一名小太监。
冷宫住了一位十五皇子,总是冷冰冰。
从十五皇子身上看到了山君的影子,他便总是乐意去找十五皇子玩耍,十五皇子不搭理他,他便自言自语,捡着宫里有趣的事情嘀咕……慢慢的……十五皇子偶尔也会在他自顾自说话时,露出一个笑脸。
少年也从其他老太监口中知道,与他每日从御膳坊偷烤鸡腿的十五皇子,其实是传闻中,布泊国主众多私生子中,被复陆祭司判为天煞孤星的那一个。十五皇子的母亲因他难产而死,复陆祭祀为十五皇子测命后,布泊国主认为他不祥,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冷宫便将他丢了进来,连名字都没给他正经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