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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大的蔡元培时代(第6页)

蔡元培第二次邀请爱因斯坦访华,是他赴德考察期间。1921年3月,蔡元培以北大校长的身份赴欧美考察,并把邀请欧美学术界专家名人来中国任教或讲学作为一项重要公务。在他列出的邀请名单上,爱因斯坦赫然在列。3月16日,蔡元培抵达柏林的第三天,专程拜访爱因斯坦,当面邀请其到中国讲学。爱因斯坦表示,他当年不能去亚洲,一来因他已答应美方的讲学要求,二来他还要在美国为耶路撒冷的犹太大学筹款。蔡元培仍不肯放弃希望,他恳切地说,从美国前往中国非常方便,“何不乘此一行”?爱因斯坦仍婉言拒绝,他说,因担任着柏林威廉皇帝物理研究所所长的职务,德国方面不希望他离开柏林太久。但他表示,“很愿意在稍迟一些访问中国”,还询问在中国应该用何种语言演讲。

这次拜访,蔡元培感受到爱因斯坦对中国的友好和访华意愿,于是坚定了邀请其来中国讲学的信心。一年后,宝贵的机会再次到来了。

这封第三次邀请爱因斯坦访华的信函,于4月8日到达柏林,并由中国驻德公使转交给爱因斯坦。1922年6月下旬,蔡元培收到从中国驻德使馆转来的爱因斯坦于5月3日发出的信。爱因斯坦在信中表示,访日结束后,“深愿于本年冬季至贵国北京大学宣讲,其时以两星期为限”,同时提出酬金问题:“关于酬金一层,本可遵照来函所开各条办理,惟近接美洲各大学来函,所开各款,为数均在贵国之上。若对于来函所开各款,不加修改,恐有不便之处。”大概考虑到夫人随行等因素,爱因斯坦提出两项具体条件:“第一,一千华币改为一千美金;第二,东京至北京及北京至香港的旅费,暨北京饭店开销,均请按两人合计。”蔡元培认为,最重要的是爱因斯坦能来北大讲学,酬金问题可以慢慢想办法,马上电告驻德公使:“条件照办,请代订定。”

8月底,蔡元培收到驻德公使转来的爱因斯坦的答复:“拟于新年前后到北京。”获悉爱因斯坦承诺访问中国,国内知识界十分兴奋,而最欣喜的人莫过于蔡元培。蔡元培动员各方筹集资金,组织力量大张旗鼓地宣传爱因斯坦和相对论,约请国内众多学术团体联名给爱因斯坦写欢迎信,做了大量前期准备工作。

当时北大财政拮据,爱因斯坦一千元美金的开价是个天文数字。北大原提出的酬金一千元华币,已相当于当时大学教授月薪的三倍以上,现在换成美金,蔡元培确实感到“真不知往何处筹措”。7月初,蔡元培赶赴山东,向出席中华教育改进社年会的梁启超说明有关情况。梁启超当即答应他自己的讲学社“必任经费一部分”。在多方支持下,酬金有了着落,蔡元培松了一口气。

解决酬金问题后,蔡元培利用北大阵地组织宣传爱因斯坦和相对论,营造了浓厚的氛围。在11月14日的《北京大学日刊》上,蔡元培发表了《爱(因)斯坦(Einstein)博士来华之准备》的文告宣布:经多次联系,爱因斯坦将于新年初来北大讲学。

从11月下旬到12月中旬,国内一流的七位学者在北大举办了一系列公开学术演讲,主题涉及经典力学、狭义和广义相对论、爱因斯坦之生平以及相对论的哲学意义等。11月中下旬,《申报》以“星期增刊”的形式先后发表两篇介绍相对论的文章,“以与国人共相研究”。《解放与改造》《少年中国》和《东方杂志》等也先后出版了“相对论号”。

为表示慎重和更好地体现对爱因斯坦的诚意,蔡元培又忙着收集各方签名,起草致爱因斯坦的欢迎信。12月8日,也就是爱因斯坦离开上海前往日本讲学的三周后,蔡元培发出了这封用德语写的欢迎信:

尊敬的爱(因)斯坦教授先生:

您在日本的旅行及工作正在此间受到极大的关注,整个中国正准备张开双臂欢迎您。

您无疑仍然记得我们通过驻柏林的中国公使与您达成的协议,我们正愉快地期待您履行此约。

如能惠告您抵华之日期,我们将非常高兴。我们将做好一切必需的安排,以尽可能减轻您此次访华之旅的辛劳。

万事俱备,只等主客。中国知识界,特别是蔡元培,静静地等待着这位科学泰斗到来。

就在大家兴致勃勃地等待爱因斯坦来华时,《申报》的一则报道打破了这种喜悦。

12月28日,《申报》以《爱因斯坦博士之来沪》为题,报道爱因斯坦将于31日从日本抵沪,在上海停留两天后,前往耶路撒冷视察新成立的犹太大学,旋赴西班牙。根本没有提到爱因斯坦前往北大讲学的事情。这令蔡元培十分惊奇。

1923年元旦前后,蔡元培收到爱因斯坦于12月22日发出的信。令他大失所望的是,爱因斯坦访华计划真的取消了。在信中,爱因斯坦十分真诚地解释了取消计划的原因:

校长先生:

虽然极愿意且有从前郑重的约言,而我现在不能到中国来,这于我是一种莫大的痛苦。我到日本以后,等了五个星期,不曾得到北京方面的消息。那时我推想,恐怕北京大学不打算践约了。

因此我想也不便同尊处奉询。还有,上海斐司德博士(Dr。Pfister)——像是受先生的全权委托——曾向我提出与我们从前的约定相抵触的留华的请求,我也因此揣测先生不坚决履行前约。因此种种关系,我将预备访视中国的时间也移在日本了,并且我的一切旅行计划也都依着“中止赴华”这个前提而规定。

今日接到尊函,我才知道是一种误解;但是我现在已经不能追改我的旅程。我今希望先生见谅,因为先生能够想见,倘使我现在能到北京,我的兴趣将如何之大。如今我切实希望,这种因误解而发生的延误,将来再有弥补的机会。

附白,夏(元瑮)教授的一封信中已提及先生此信,这信先到柏林,再到日本,在最近几天我才收到。

爱因斯坦确实十分渴望“亲眼目睹东亚文明的发源地”,在此前的12月17日写给夏元瑮的信中,他说:“北京如此之近,而予之宿愿,终不得偿,其怅怅之情,君当可想象也。”

爱因斯坦取消访华,确实是“因误解而发生的延误”,但是也不能排除这样的原因:当时中国给世界的印象是穷弱、混乱,爱因斯坦怀疑中方的履约能力,又严格遵循着“中止赴华”的旅行计划,再加上双方之间缺乏沟通,最终造成误解。

爱因斯坦与北京大学擦肩而过,令中国东道主们大失所望。

蔡元培看了这封信后,和许多学界人士一样,为失去这次绝佳的机会而十分失望。蔡元培并没有想到,这是由于双方没有签订合同,这才失去这样一次可贵的机会。作为西方人的爱因斯坦,一切以合同为准,没有合同无异于失去行动准则;而作为东方人的蔡元培往往以“信义”为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认为已经讲好了的事情,何须合同约束。中西文化的差异,导致中国科学界失去一次向爱因斯坦学习的机会,实在可惜。

蔡元培后来在1923年1月4日的《北京大学日刊》发表了《跋爱因斯坦来信》,并附其原信,对这件事向全校乃至全国作了解释。他在跋语中说:

(此函)颇多不可解的地方,安斯坦博士是于今年初来华,早经彼与驻德使馆约定,本没有特别加约的必要。我们合各种团体致函欢迎,是表示郑重的意思。一方面候各团体电复,发函稍迟;一方面到日本后因他的行迹无定,寄到稍迟;我们哪里会想到他还在日本候我们的消息,才定行止呢?函中说斐司德博士像是受我的全权委托,曾提出什么留华的请求云云,这是我并没有知道的事,读了很觉得诧异。但这都是以往的事,现在也不必去管他了。我们已有相对学说讲演会、研究会等组织,但愿一两年内,我国学者对于此种重要学说,竟有多少贡献,可以引起世界著名学者的注意。

他在文中提到,爱因斯坦的光临,“比什么鼎鼎大名的政治家、军事家重要几十百倍”,所以我们出了每月一千美元的酬金,没想到最后计划还是落空。

蔡元培还对师生说:“当我们在科学上有所贡献,并引起世界关注的时候,我相信爱(因)斯坦会专程前来访问的。因此大家千万不要懊丧,而应该互相勉励。”

爱因斯坦作为一个世界级的科学家,兼具博大的人文情怀,他对中国人民有一种真挚的同情。在赴日讲学的往返途中,两次经过上海,共停留了三天。爱因斯坦对上海的印象是:“极为喜欢,有许多惊异之闻见。此间理想之气候,澄清之空气,南方天空灿烂之星斗,皆使余之头脑得一难以消灭的印象。此种印象,余将永不忘之。”

爱因斯坦也一直想“将来再有弥补的机会”。由于世界政局动**,他最终未能再踏上中国的国土,但他与蔡元培结下的友谊和对中国人民的友好、同情,一直在延续。

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当时的国际社会表现出无奈和无所作为,而当年的11月17日,爱因斯坦在西方人士中率先公开谴责日本侵略东三省的行径,呼吁各国联合起来对日本进行经济制裁。

1932年10月,“五四运动的总司令”陈独秀在上海被捕,爱因斯坦和罗素、杜威等联名致电蒋介石呼吁释放。

1936年11月,主张抗日的沈钧儒、章乃器、邹韬奋、史良、李公朴、王造时、沙千里这“七君子”被捕入狱后,爱因斯坦等著名知识分子通电援救,向国民党当局施加道义压力。

1938年6月,爱因斯坦还和罗斯福总统的长子一同发起“援助中国委员会”,在美国两千个城镇开展援华募捐活动。直到临终,爱因斯坦说过这样的话:“20世纪是中国的世纪,因为世界必将从重新认识中国开始,而重新认识中国则必先从重新认识中国哲学开始。”

北大的“功臣”和“功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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