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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2章 万人嫌的弟弟(第1页)

我弟活得真跟狗一样。全家出国旅游,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只留了三天份的狗粮和两箱矿泉水。邻居看不过去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时,他正趴在地板上,用舌头舔碗里的水。“你们家人呢?”警察问。“出去玩了,”他抬起头,目光茫然,“我是他们家养的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可当邻居阿姨带着警察破门而入的那一刻,我正趴在地板上,舌头还沾着碗沿残留的水珠。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其中旋转舞蹈。我弟弟,或者说我们家养的那条边境牧羊犬,去年冬天走了。他叫陈屿,跟我同岁,是我爸妈亲生的儿子,我的双胞胎弟弟。此刻趴在地板上的,是我自己。警察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他大概二十五六岁,制服笔挺,眉宇间有种刚入职场的认真劲儿。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陈洋。他问我家人在哪,我说去北欧了,看极光。他沉默了几秒,又问地上这些狗粮是怎么回事。我坐起来,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嗡嗡声和墙上的钟在走。我看着那袋撕开的狗粮,膨化的小颗粒撒了一地,有些被我的口水泡软了,黏在瓷砖缝隙里。“他们走的时候说,”我的声音有点哑,“让我照顾好自己。”警察没再追问。他环顾四周,看见了茶几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看见了沙发背上搭着的没叠好的校服,看见了墙角堆着的落满灰的哑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里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我们四个都笑着,阳光很好。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箱矿泉水整整齐齐码在保鲜层。冷冻室里什么都没有,连根冰棍都没留下。“你多大了?”他回头问我。“十六。”“学校呢?不用上课?”“放暑假了。”我说。其实已经放假二十三天了,他们走的那天是七月三号,今天七月二十六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七月三号也是陈屿的生日。我们同一天出生,但去年他没能等到这一天。警察掏出手机,走到阳台上打电话。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眉头皱着。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邻居阿姨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一脸不安地往里张望。她穿着碎花睡裙,头发用发卡随意别着,像是刚从午睡中惊醒。我听见警察在说“未成年”“独居”“疑似被遗弃”这些词。每个词都像一粒狗粮,硬邦邦的,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去年冬天特别冷。陈屿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趴在自己窝里,不叫,也不动,只是偶尔抬眼看我一下。他的眼睛是那种浅褐色,像琥珀,里面总是汪着一层水光。那天傍晚,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呼出的气又热又湿,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来。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我爸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在说工作上的事。没有人注意到陈屿的呼吸越来越轻,轻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是我先发现的。我低头看他时,他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点散开,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我喊了一声“妈”,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菜刀声停了,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然后是我妈的尖叫,我爸从书房冲出来时还戴着眼镜。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把陈屿埋在了小区后面的小山坡上。土冻得很硬,我爸一锹一锹地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团团雾。我妈一直在哭,眼泪在脸上结了冰碴子。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别的什么。那之后,家里就变得不一样了。我爸开始频繁地出差,有时候半个月都见不到人。我妈报了个摄影班,周末总是背着相机出门,拍花拍草拍云拍晚霞,拍所有不需要有生命的东西。冰箱里的菜越来越少,外卖盒子越堆越高。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我妈在房间里哭,那种压抑的、闷在枕头里的哭声,像陈屿以前做噩梦时的呜咽。然后他们策划了这次旅行。北欧,极光,十七天。临走前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咱家车牌号。我妈在收拾行李,我听见拉链来来回回的声音,还有她哼歌,是那首《起风了》。“小洋,”我爸说,目光躲闪着,“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嗯。”“有事给我们发微信。”“嗯。”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手掌很热,但很快就拿开了。我走出书房时,在走廊上碰见我妈,她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陈屿剩下的狗粮、牵引绳、还有他最喜欢的那个蓝色飞盘。“这些……”她欲言又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放着吧。”我说。她把箱子放在我脚边,转身走了。拖鞋声急促地消失在主卧门口。第二天他们走的时候,我没有去机场送。醒来时家里已经空了,只有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妈的字迹:小洋,狗粮在箱子里,水在冰箱,我们二十三号回来。爱你的妈妈。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头几天还好。我叫外卖,打游戏,看球赛,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可以光着膀子在客厅晃荡,可以在任何时间洗澡,可以把脏袜子扔在沙发上。自由像一件太大的衣服,穿着空荡荡的,但总归是舒服的。第七天的时候,外卖吃腻了。我开始翻冰箱,除了那两箱矿泉水什么都没找到。橱柜里只有几包方便面,调味料过期了大半年。我在厨房站了很久,想起陈屿还在的时候,每到饭点他就会跑到厨房蹲着,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等我妈扔给他一块肉或一根胡萝卜。第十天,我拆开了那袋狗粮。其实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饿,又懒得下楼。狗粮是那种三角形的褐色颗粒,闻起来有股肉粉和谷物的味道。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硬,咬碎了是咸的,有点腥,但也不是不能吃。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吃一点狗粮。开始是用手捏着吃,后来嫌麻烦,干脆把碗放在地上,趴下去用舌头舔。这样吃比较慢,一粒一粒的,能消磨很多时间。有时候我会趴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又亮起来,久到我几乎忘了自己是个人。我发现自己开始对着空气摇尾巴。当然我没有尾巴,只是腰会不自觉地摆动。我还学会了用鼻子去拱碗的边缘,把撒出来的狗粮聚拢到一起。有天晚上我甚至试着用嘴去叼飞盘,就是那个蓝色的,陈屿以前最喜欢的飞盘,但我叼不起来,它太大了,硌得我牙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了,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脏兮兮的,嘴角还沾着狗粮的碎屑。眼神是散的,没有焦点,像陈屿生病那段时间的样子。我张开嘴,对着镜子哈了口气,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手背。这时候我听见了敲门声。邻居阿姨姓赵,住在对门,退休教师,平时跟我们没什么来往。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脸上堆着笑:“小洋啊,阿姨看你家好几天没人出来了,来给你送点水果。”我接过苹果,说了声谢谢。她没走,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往里看:“你爸妈呢?”“旅游去了。”“就你一个人?”“嗯。”她的眼神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吃饭了吗?要不要到阿姨家吃点?”“不用了,有吃的。”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苹果滚到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我蹲下去闻了闻,很香,是那种新鲜的、阳光晒过的甜香。但我没吃,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和那盆绿萝摆在一起。从那以后赵阿姨就经常来敲门。有时候送饭,有时候只是问问。我每次都开门,每次都说不饿,每次都说我爸妈快回来了。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那种担忧像水一样从她眼睛里溢出来。第二十一天,她带了警察来。现在警察打完电话回来了,表情严肃。他蹲在我面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父母联系不上,我们查了航班信息,他们应该今天下午到。你先跟我们回所里等,好吗?”“不用了,”我说,“他们快回来了。”“你一个人在这不安全。”“我家,有什么不安全的。”我笑了笑,嘴角有点僵。警察叹了口气,站起来对赵阿姨说了些什么。赵阿姨点点头,转身走了,拖鞋声消失在电梯间。警察没走,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陈洋,”他说,这次用了很轻的声音,“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吃狗粮吗?”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发现他的眼睛也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像陈屿。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狗在呜咽。“我弟弟,”我说,“去年死了。”警察没说话,等我说下去。“他叫陈屿,我们家的狗。也不是,他就是我弟弟,我爸妈的儿子。我们同一天生的,他先出来,我后出来。从小一起长大,睡一张床,穿一样的衣服。后来他生病了,治不好,就走了。”我停顿了一下,感觉有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冻土。“他走了以后,我爸妈就不太说话了。他们看我,但看的不是我。他们做饭,但只做一人份。有时候晚上我起来,看见我妈坐在阳台上,对着陈屿的照片抽烟。她以前不抽烟的。”“所以你觉得,”警察慢慢地说,“你代替他,他们就会回来?”“我不知道。”我说,声音抖了一下,“我只是……只是想试试看。如果我变得像他,是不是这个家就能回到原来的样子?是不是我爸就不会总出差,我妈就不会整夜不睡觉?是不是餐桌上的菜就不会越来越凉,冰箱里就不会只剩矿泉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滚烫的。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从陈屿走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没哭过。我以为眼泪都冻住了,像那个冬天的土一样硬。警察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擦。“你知道你弟弟不会希望你这样的。”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抬起头看他,“你又不认识他。”“我养过一条狗,”他说,“走了五年了。到现在我还在门口放一双他的拖鞋。”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门响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了两圈。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被吹得有点乱。她身后是我爸,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脸上还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客厅里的一切像被按了暂停键。我妈看着沙发上的警察,看着地上的狗粮,看着我脸上的眼泪。她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颜色,像被水泡过的旧照片。“小洋……”她叫我。我没有应。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壁稳住身体。我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问她极光好不好看,想告诉她我这二十三天都干了些什么。但我的脚钉在原地,像长在了地板上。是我爸先动了。他扔下行李箱,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他的胸膛很宽,心跳很快,咚咚咚地撞着我的耳朵。他身上有飞机上的味道,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上方传来,“对不起小洋,爸爸不该留你一个人。”我妈也过来了。她的手搭在我背上,轻轻的,像陈屿以前用爪子搭在我膝盖上那样。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肩膀。警察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赵阿姨什么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陈屿以前爱吃的。她做了双份,盛了两个碗,一碗给我,一碗放在对面的位置上。我爸倒了两杯酒,给我也倒了一杯。他说:“小洋,你十六岁了,是个大人了。以后有什么事,要跟我们说。”我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呛得我咳嗽。我妈笑了,伸手拍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呛奶时那样。吃完饭,我去收拾那袋狗粮。妈看见了,走过来接过袋子,说:“这个放起来吧,不用扔。”我看着她把袋子扎紧,放进储物间的柜子里。柜子里还有陈屿的牵引绳、飞盘、没吃完的罐头、他的小衣服。妈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好,关上柜门。“留着吧,”她说,“都是咱们家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说话声。我爸妈在聊天,声音轻轻的,听不清内容,但带着笑意。空调吹出凉凉的风,窗外有蝉鸣,夏天的夜晚又长又热。我闭上眼,黑暗中浮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像琥珀,像陈屿。他在看我,尾巴轻轻摇着。“回去吧,”我说,“别再来了。”那双眼睛渐渐淡了,散了,融进黑暗里。我翻了个身,睡着了。这是陈屿走后,我第一次没有梦见他的晚上。:()银河系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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