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梨第三次没有接父亲的电话。屏幕上两个字亮了十五秒,然后暗下去。她正坐在咖啡店里跟同事改方案,手机倒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震动的嗡嗡声闷在木桌面上,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蛾子。同事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说没事,骚扰电话,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按了静音。方案改完已经过了六点。同事走了以后她又坐了一会儿,面前的拿铁凉了半杯,表面的奶泡结成一层薄薄的、皱巴巴的膜。她把手机翻过来,看到父亲没有打第二个。她松了口气,又觉得那口气松得有一点愧疚。她点开微信,老周的对话框停在上周三——一条语音消息,她到现在都没点开。她点了一下,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大概是新闻联播。梨梨,你妈包的荠菜饺子,我明天给你送一趟?语音时长十二秒,语气很小心,像在问一个不太确定能不能得到肯定答复的问题。她打了几个字:不用了,我这边有吃的。发了。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结了账,走出咖啡店。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街上的人都在低头赶路,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橱窗里那些暖黄色的灯光。她走过一家蛋糕店的橱窗,停下来看了一眼,玻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大衣是去年打折时买的,袖口起了一颗球。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个周末都会带她来这家蛋糕店。那时候这里是另一家店——一家很小的面包铺,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绿招牌,招牌上写着迎春糕点。父亲会在周日下午骑车带她来,买一个奶油面包,她站在柜台前面挑,挑很久,挑那个奶油最多的。父亲从不催她,就站在旁边等她,手扶着自行车把,风吹起他衬衫的下摆。她那时候觉得父亲很高。现在她比他高了——不是她长了,是他缩了。上次过年回去,她站在他旁边,发现他的头顶只到她眉毛的位置。他头顶的头发稀了很多,露出头皮,在灯光下有一点发亮。她当时想开口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后来跟朋友说起过父亲。我爸啊,她说,就一普通工人,这辈子没出过省,连地铁都不会坐。来我这边看我,每次都坐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因为高铁贵二十块钱。朋友说你爸挺疼你的,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的叹息。她讨厌父亲的那一面,不是疼不疼的问题。她讨厌的是他的——小气,胆小,小家子气。每次打电话,他说的永远是哪家超市鸡蛋便宜了两毛,哪个亲戚家的孩子结婚随了多少礼,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五毛。他关心的事永远在这些方圆五百米的范围之内,像一个被钉在了一个很小坐标系里的人。她有时候想跟他说自己工作上的事,说那些她觉得重要的事,但他听了以后只会说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不行就回来。他听不懂她在干什么。他说出来的那些话,永远是对着她说的,但不是对着她做的事说的。她在的那些事,在他那里是不需要懂的,他只需要确认她还活着、还吃饭、还穿暖了。她觉得他平庸。这个词她从来没有对他讲过,但她在心里说过很多遍。平庸,普通到没有任何锐角的、像一块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见过——高中毕业照,站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很黑很密,眼睛很亮。她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想过:这个人后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洗了澡,坐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是一个年轻人拍的,他翻出了他爸年轻时候的日记,里面写着他爸那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摄影师,想去西藏,想拍那些他只在书上看过的高原和雪山。后来他爸做了仓库管理员,一辈子没出过省。那个年轻人在视频最后说了一句话:我小时候嫌我爸没出息,现在我觉得我不配。周梨把那条视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把进度条拖到了结尾,重新听了那句话。我小时候嫌我爸没出息,现在我觉得我不配。她把手机放下,躺了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边缘伸出去,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她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铁盒是装茶叶的,盖子有点锈了,打开来里面有她以前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一张她小学时画的画,几封大学时母亲写的信,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叠好的纸。她把纸展开,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信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得发白。字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褪成了暗绿色,笔迹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像是一个不常写信的人很用力地想把每个字写好。信的开头写着:周梨,你好。没有称呼,没有亲爱的梨梨,就是周梨,你好。那是父亲写的。她大三那年,父亲给她写过一封信。她记不太清内容了,当时她收到以后读了一遍,觉得好别扭,就放进了信封里塞进了抽屉。后来搬了几次家,这封信一直跟着她,但她再没有翻出来读过。,!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把那张信纸展开,从第一行开始读。周梨,你好。你妈说让我给你写信。我不知道写什么,但还是写一下。你在外面读书,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写一点我年轻时候的事吧。我高中毕业那年,本来要考美术学院的。我画了几幅画,寄过去了,人家说不行。后来就没考了。你奶奶身体不好,家里要有人干活,我就进了厂。年轻时候的事,我现在跟你说起来觉得像别人的事。那时候我喜欢画画,画了一本子的速写。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找不到了。我年轻的时候想过去很多地方,最远想过西藏。那时候厂里有个工友说他去过拉萨,我跟他说我也想去,他说你去啊。我没去。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后来就有了你。你出生那年我二十七岁。你妈在产房里面喊得很大声,我在外面听得腿都软了。护士把你抱出来的时候,我伸手接你,你的眼睛是闭着的,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子。但你握了一下我的手,就那么一下。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没去过西藏也没关系了。你现在长大了,在外面读书,见的东西比我多。我有时候打电话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能不爱听。鸡蛋多少钱、猪肉多少钱,我知道你听了烦。但爸不知道跟你聊什么,你那些工作、你那些朋友、你那些,我不懂。我只能跟你说那些我能说的。你好好吃饭,别太瘦了。有什么事跟家里说。落款是爸。2009年10月。周梨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把它叠好,放回信封里,放进了铁盒。她把铁盒的盖子盖上,放在床头柜上。手机的光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暖黄色的光带。她躺在黑暗里,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涨潮。她记得父亲画过画。她很小的时候,家里墙上挂着一幅水彩,画的是河边的一棵老柳树,枝条垂进水里,水面被风吹皱了,柳枝的倒影碎在里面。她问过父亲这是谁画的,他说一个朋友画的。她信了。后来那幅画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收起来了还是扔掉了。她从来没有多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浮现出父亲年轻的样子,穿蓝色中山装站在毕业照最后一排,头发黑而密,眼睛很亮。那个人想考美术学院,想去西藏,想画那些他没有见过的雪山。那个人后来没有去。他进了一个厂,干了一辈子,变成了一个跟她打电话只会说鸡蛋降价了的人。她曾经讨厌他的平庸。她觉得他眼界窄、话头浅、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县城。但现在她躺在这间北京五环外的出租屋里,忽然想——她今天的自己,是他用所有那些没有去换来的。他用他的,换了她可以不平庸的机会。他用他的,把她托举到了一个可以看见更大的东西的地方。他把那些没画完的速写、没抵达的西藏、没实现的梦想,一张一张地折起来,放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以前没有读过那封信。或者说,她读了,但没有真正读进去。她今天才真正读懂了其中一句话:你握了一下我的手,就那么一下。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没去过西藏也没关系了。她鼻子里酸了一股,在被窝里蜷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哭出来,但眼角有一条温热的东西顺着太阳穴滑进了枕头里。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她没有赖床,起来洗漱,换好衣服,翻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还没完全醒的沙哑:梨梨?她说,你上次说的荠菜饺子,还有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父亲的声音明显亮了一些,像一盏被拧大了的灯。有有有,他说,包了好几百个,冻在冰箱里。我给你送?我回来拿吧,她说,这周末我回去一趟。那……那行。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不用接,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告诉我饺子在冰箱哪一层。最上面那一层。用保鲜袋装着的,上面贴了纸条。她握着手机,听着父亲在那头跟母亲说话的声音,隔着话筒,隔着一千公里。他说梨梨要回来吃饺子了,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微微发颤的喜悦。她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里,这个喜悦可能是最大的一件。她说。你那封信,她说,我昨天晚上看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三秒,也许是五秒。然后父亲说:那个啊……瞎写的,你别当回事。我没当回事,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我看了。觉得挺好的。……那有什么好的。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就是觉得,她说,你以前画的画,其实挺好的。河边那幅柳树,我记得。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父亲说:那幅画……还在。收在柜子顶上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觉得那扇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她只是让那条缝开着,让风从那边吹过来。风里有荠菜饺子的味道,有旧画纸的气息,有一个年轻男孩穿过他从未抵达的雪山,来到她身边,把一幅河边柳树装进了她记忆里。那幅柳树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但它挂在那面墙上挂了好几年。她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到,是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吹皱了水里的倒影。她握着手机,说:那周末你找出来给我看看。父亲说:挂了电话以后,她坐在床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像一条小小的、铺展开的路。她看着那条光,想,那幅画她要带回来。挂在自己房间的墙上。每次看见的时候就会记得:她父亲不是没有过梦想,他只是把梦想折好了,叠整齐了,装进了一个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的人,好让她去实现他没能实现的那些不平庸的事。他不知道她已经做了很多了。她还可以继续做更多。她还会继续做更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灌满了整个房间。她站在那片光里,想给父亲发一条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爸,周末我想吃酸菜馅的。发出去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想,她以后要回那条短信的速度快一点。要接电话。要说的时候真的去。要告诉他,鸡蛋多少钱这种事情也是可以聊的,因为那些就是他的语言。而他的语言,跟她现在用的所有语言,归根到底是一回事。都是我在意你的意思。:()银河系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