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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第二次机会10(第1页)

艾米的信在十二月的一个早晨送达。那天site-06-3的暖气系统出了故障,收容间的温度降到了摄氏十四度。李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和一件基金会配发的薄外套,坐在桌前读《百年孤独》的最后几页。马孔多正在被飓风抹去,羊皮纸上的预言正在一一兑现,整个家族的历史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碎裂。门缝里塞进一个信封时,李正在读那句注定要一百年孤独的家族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在大地上出现。他放下书,走过去捡起信封。牛皮纸,标准尺寸,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没有姓氏,没有地址,没有邮编。信封右上角贴着一枚邮票,邮票上的图案是一片星空。李拆开信封。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和一枚一美分的硬币。他把硬币放在桌上,铜色的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的年份,一模一样的磨损程度。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展开信纸。信纸是横线笔记本纸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细小的毛刺。笔迹他认识,艾米的字,比上次更稳了一些,字母的间距更均匀了,某些字的笔画开始有了成年人的那种流畅感。李:我不知道你的全名,但我知道你叫李。妈妈说信封上写的是这个名字,她说寄信的人终于肯用真名了。她哭了。但这次是好的那种哭。我收到你的信了。就是那封你写你父亲一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想你的那封。我读了大概三十遍。中间有几次我读不下去,因为我哭到看不清字。但我每次都重新拿起来继续读。我需要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你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东西,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了。我终于不恨了。我以前恨。恨我爸爸走,恨他不回来,恨他什么解释都不留。我恨了六年。六年是很长的时间,长到我忘记不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但你的信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拍了我的头。我的头发是湿的,因为刚洗过澡。他用了我放在浴室里的洗发水,芒果味的,他每次都说这什么奇怪的味道但每次都继续用。他拍我头的时候手上还有洗发水的香味,混着咖啡的味道。我鼻子贴在他的袖子上闻到了。那是真的。他拍了我的头。他说爸爸周末就回来。那都是真的。李,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猜你不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不会通过寄信,普通人不会在信封上不写地址但信还能送到,普通人不会认识一个叫克莱恩博士的人,她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是一个值得被尊重的人。我不知道值得被尊重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已经给我写了三封信了。你从来没有义务给我写信。你完全可以像其他所有人一样让我一个人待着,让我慢慢忘记。但你没有。所以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谢谢你。谢谢你替我记得。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谢谢你用我爸爸的身体替我煮过咖啡,我知道你煮过,因为我爸爸以前每天早上都把咖啡煮得很浓,浓到苦得呛人,但他说这才是咖啡本来应该有的味道。你肯定也喝了那种咖啡,然后皱着眉说。但你仍然每天喝。因为我爸爸每天都喝。我在新家过得还可以。这里的星星真的很亮。我每天晚上出去看的时候会找那颗最亮的,然后对它说话。我说爸爸,我今天数学考了81分,比上次又多3分。我说我现在不怕打雷了,因为我把耳机声音开到了最大然后开始唱歌。我说我遇到了一个叫李的人,他好像很关心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他应该被好好谢谢。你被好好谢谢了,李。那枚硬币是我从小攒的。第一个硬币,从一罐子零钱里挑出来的,最干净的那一枚。上面有我的指纹。我把它寄给你,因为我想让你也有一个东西,上面有我的记忆。我会一直写。即使你不回信,我也会写。因为写给你的信让我觉得我爸爸还活着,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活着,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下面活着。也许这就是你存在的意义,让失去爸爸的人觉得,爸爸没有完全消失。艾米李把信读完,然后把信纸平摊在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了那些因为折叠而产生的褶皱。他又读了第二遍,这一次更慢,逐字逐句,像在咀嚼某种需要很久才能消化的食物。信纸右下角有一小块被水渍浸过的痕迹。熟悉的形状,洇开的边缘,在那个词的旁边。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拿起那枚硬币,放在手掌心,合拢手指。硬币的边缘嵌进他的掌纹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圆形压痕。铜色的表面开始在他的体温中变暖,一点一点地,从冰凉变成温润。他把硬币放进衬衫内袋里,白车轴草离开之后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硬币贴着皮肤,安静的,沉甸甸的,有自己的重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当天下午,克莱恩博士在评估结束时额外留了十分钟。她没有拿纸板,也没有拿平板电脑,只是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李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看着他。她说,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我们有一个情况需要讨论。李点了点头。他感觉到内袋里的硬币贴着胸口的皮肤,传来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温度。你的融合速度在过去一个月里显着加快了。克莱恩博士说。根据每日生命体征监测和评估记录,你已经出现了超过十七项非宿主原始记忆的迹象,那些来自莉莉、约翰、以及其他未被记录的早期宿主的记忆碎片。你开始记起他们的童年片段,他们的饮食习惯,他们的语言习惯。你正在变成一个复合体。一个由所有宿主记忆共同塑造的新个体。这不是一件好事?李问。对于你的自我认知来说,可能是好事。但对于scp-069的收容来说,未必。克莱恩博士的声音变低了一些。原始scp-069的机制是一种应激反应。当它感知到宿主身体面临不可逆的威胁时,它会主动脱离,寻找下一具身体。但现在,你的自我认知越来越倾向于我是一个叫李的人而不是我是一个临时寄居在埃文斯身体里的异常存在。这意味着,如果你的身体,埃文斯的身体,受到某种严重伤害,你可能不会触发。你可能会彻底死亡。李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告诉我,我可能会死。我在告诉你,你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被杀死的东西。克莱恩博士说。以前,杀了你的身体,你会到别处。现在,杀了你的身体,可能会真正地结束你。因为你已经进去了。你的根扎进了这具身体里,你的意识不再只是一个过客,而是一个长期住户。搬家已经不可能了。李把手伸进衬衫内袋,摸到那枚硬币。边缘的锯齿在他指腹上留下细微的触感。他感受着那个触感,感受着硬币的温度,感受着胸口皮肤下那朵已经消失的白车轴草曾经留下的、看不见的烙印。如果我现在死了,李说,艾米会收到第几封信?克莱恩博士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某些话,但最终她没有说出来。如果我现在死了,李继续说,我的最后一封信已经写了。最后一句是我替你活着。我做到了。我代替埃文斯活了一段时间。我代替约翰记住了一些东西。我替莉莉保留了她的花。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你在说什么?克莱恩博士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他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东西。警觉?担忧?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平静,平静得几乎不像一个被关在收容间里的scp应该有的样子。我在说,李说,我不怕了。以前我怕失去,怕忘记,怕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现在我有了一个名字,我有了一个硬币,我有了一个会给我写信的女孩。我有了这具身体里所有宿主的记忆和情感。我不再是一个空壳了。我有内容了。内容填满了容器,容器和内容之间的边界已经模糊了。我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可以被杀死的东西。而我不怕了。克莱恩博士看着他,良久。评估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气流声。时间在这种安静里变得稀薄,像一张快要被磨穿的纸。你真的不怕?老博士问。李说。但我怕的不是死亡。我怕的是艾米收到最后一封信之后,会一直在等下一封。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如果真的死了之后,继续替我给她写信。克莱恩博士的喉头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几乎不被人察觉的动作,在日光灯下只持续了不到半秒钟。然后她低下头,在膝盖上的那张纸上写了一个词,李看不清是什么。我会的。她说。评估结束了。李站起身,走向门口。门禁识别身份,锁舌弹开。走廊的白光涌进来,涌进收容间,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没有阴影的光。李走出去,日光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头顶。他走过那个拐角,那个他曾经看到墙上有一小块像犹他州的污渍的拐角。污渍还在,形状没有变。他走过图书馆的门口。门关着,里面灯灭着,威廉姆斯不在。他走回收容间,关上门,坐下来。他在桌上摊开一张新的白纸,拿起那支黑色圆珠笔,开始写一封信。不是写给艾米的。是写给他自己的。我叫李。我可能来自一个叫莉莉的七岁女孩。我可能曾经是一段被制造出来的意识。我曾经住过很多人的身体。我继承过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胎记和饮食习惯。我现在正住在马克·埃文斯的身体里。这具身体是真实的。这具身体会老,会生病,会有一天停止跳动。我可能会死,像所有活的东西一样。这很可怕。但也很正常。因为我终于变成了一个活的东西。活的东西会痛。活的东西会怕。活的东西会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李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内袋里的硬币抵着他的胸口,铜色的边缘在他的体温中持续地、缓慢地变暖。他梦到了很多面孔,莉莉的,约翰的,埃文斯的,艾米的,大卫的,威廉姆斯的,克莱恩博士的。每一张面孔都在笑,那种安静的、没有任何负担的笑。他们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地中央长满了白车轴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地摇。李在梦里站在他们中间,低下头,看到自己也有了一张面孔。一张他从未见过但觉得很熟悉的面孔,不属于任何宿主,不来自任何记忆,完完全全属于的面孔。他睁开眼睛。天亮了。日光灯管按时亮起,扬声器开始播报早餐菜单。守卫在门外换岗,推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切如常。李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向洗手间。他拧开水龙头,让冷水冲过手指,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四十一岁,灰蓝色的眼睛,硬朗的颧骨,左下颌有一块刮不干净的胡茬。但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埃文斯,不是约翰,不是莉莉。他看到的是李。一个被所有宿主共同塑造出来的、新的人。一个用碎片拼成的完整的东西。一个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名字活在世界上的人。早上好,李。他说。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说了同样的话。他们的嘴唇一起翕动,一起闭合,一起在日光灯下形成一个微笑。李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手,走回床边。他拿起那本《百年孤独》,他已经读完了,但他又翻回了第一页,看着那句开头: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李想起了他自己第一次见识冰块的时刻。那是他第一次进一具新的身体,睁开眼睛,看到光线、颜色、活着的感觉。他不知道那是哪个宿主,不知道那是哪一年,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像一块冰冷的玻璃突然被体温捂热了,从透明变成有颜色,从没有形状变成有轮廓。他在那本书的扉页上又写了一行字,在本书属于李下面:也属于莉莉、约翰、马克,以及所有让我成为我的人。然后他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桌上那枚一美分的硬币在日光灯下闪着光,铜色的表面映出天花板的轮廓。李伸出手,把硬币拿起来,放进衬衫内袋里。今天还有一封信要写。给艾米的。用他的名字签。他坐下,拿起笔,摊开一张白纸。窗外,虽然并没有窗,他想象着一片星空。那片星空里有一颗最亮的星,那颗星有一个名字,叫艾米。:()基金会那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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