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筱云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平整的信纸,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完回信。
桌角摆着一只豁了小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凉透的白开水,桌下是搓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鞋边还沾着今早下地蹭的黄泥。
她在信里字字恳切,认认真真向谢大海道谢,谢他在自己深陷低谷、无人帮扶的绝境里,愿意伸手拉她一把,愿意耐心帮她答疑解惑。
折好信纸、压平边角,小心翼翼塞进信封后,吕筱云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
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好像终于散开了一丝微光。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指尖触到鬓角悄悄冒出来的几根细软白发,心口微微发酸。
这两年的磋磨,早已把她年少时的青涩天真,一点点磨得干干净净。
但她没有时间沉溺伤感。
擦干眼角微润的湿意,吕筱云伸手将摊在桌上的高中课本重新摆正。
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亲手标注的笔记,边角被反复翻阅、摩挲得微微卷起,每一处褶皱都是她不肯认命的佐证。
这一次静下心来学习,她的状态和去年截然不同。
去年的她,心里装着太多杂念,被婆家的刁难、生活的窘迫、丈夫的缺位搅得心神不宁,看书时眼神飘忽,知识点浮在表面,根本沉不下去。
而现在,她强行逼自己斩断所有纷乱的思绪,摒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浮躁幻想。
当整颗心彻底沉淀下来,褪去了急于求成的功利心,她才猛然发觉,从前的自己有多浅薄。
以往那些自以为弄懂吃透的知识点,终究只是懂了个皮毛,看着眼熟、做题勉强能蒙对,可只要题目稍微变换题型、深入延展,她就彻底束手无策。
模糊懵懂的知识点,像一层薄薄的雾,蒙住了她求学的前路。
找到了自身的病根,吕筱云便对症下药,绝不敷衍糊弄自己。
她把所有模糊、存疑、一知半解的知识点,逐一摘抄在厚厚的错题本上,分门别类、逐个攻破。
冬日的山村格外清冷,窗纸被寒风刮得簌簌作响,屋内没有炭火,寒气顺着砖缝往骨头里钻。
她的双手冻得通红发僵,指节泛着青紫,握笔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攥着铅笔,不肯停下手中的动作。
每一个晦涩的知识点,每一道卡壳的难题,她都反复推敲、深挖细究。
她把学习比作打井,浅层的泥土毫无用处,唯有耐着性子一点点深挖,穿过硬土、避开碎石,直到井底冒出清冽的泉水,才算真正吃透学透。
不懂就绝不糊弄,不会就死磕到底。
遇到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的难点,或是思路完全打不开的题型,吕筱云便第一时间整理记录,把问题清晰工整地写在信纸上。
如今的谢大海,已经顺利步入大学,恰逢高校期末前夕,学校正集中组织突击补习高中核心知识点。
他每日浸泡在系统的知识点梳理和全新考题中,视野、思路都远比高中时期开阔全面。
恰好能精准接住吕筱云的所有疑问,每一次回信都条理清晰、讲解透彻,不仅帮她拆解难点、梳理考点,还会顺带附上最新的考题题型和解题技巧。
一来一往的书信往来,字字句句都是干货,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话。
吕筱云每天晨起读书、昼间刷题、晚间整理疑问,日子过得充实紧凑,连片刻胡思乱想的空闲都没有。
紧绷又踏实的学习生活,让她暂时摆脱了婆家的琐碎纷争、生活的一地鸡毛,内心难得的安稳平静。
她本以为,这样纯粹为前程努力、干净通透的相处,会被所有人理解尊重。
可她终究低估了乡下村落的流言蜚语,低估了闲人嘴巴的恶毒与无孔不入。
乡村本就闭塞枯燥,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淡得毫无波澜,最爱窥探旁人的私事,以此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吕筱云与谢大海频繁通信、长达数月从不间断的事,不知被哪个有心人悄悄看了去,悄悄在村里传了开来。
最开始只是墙角根、菜园边的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当事人听见。
可闲话传得最快,短短几日,细碎的流言就像生根的野草,疯狂蔓延,铺满了整个村子。
有人说吕筱云不守妇道,丈夫常年在外,她就背地里勾搭别的男人。
有人造谣她借着学习的名义,天天和男大学生私相授受、暗通款曲。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胡乱编造,说她早就变心了,压根不等常年不归家的赵林森,早就有了外心。
那些难听的、肮脏的、极尽恶意的揣测,像漫天飞舞的尘埃,无孔不入,包裹着吕筱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