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又一批流民上了山。他们是从邻县逃过来的。县城里的情况比石羊村更糟——衙门被砸了,仓库里确实藏有大量存粮,愤怒的灾民在发现存粮后彻底失控,将县衙洗劫一空。县令至今不知所踪。这批新来的流民比石羊村的灾民更绝望,也更凶悍。他们中有几个是邻县县城的屠夫,带着杀猪刀上山。一进寨门便四处打量,目光在粮仓和女人身上毫不掩饰地来回逡巡。领头的是一个叫曹彪的壮汉。脖子比常人大腿还粗,双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道极深的刀疤。他一进寨门便盯着聚义坪那面新旗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寨子谁说了算?老周正蹲在溪边磨柴刀,头也没抬。寨子里没有谁说了算。事,大家商量着办。曹彪从腰间拔出杀猪刀。刀尖在聚义坪的旗杆上轻轻磕了磕。没头领?那正好。老子在县城杀猪杀了半辈子,管着好几号伙计。这几百号人,得有人管。他顿了顿,老子毛遂自荐,当这个寨主。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曹彪带来的几个屠夫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老周站起身,将柴刀搁在溪边的石头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抬起头,看着曹彪。寨子可以选头领,但不是谁嗓门大就是谁。你想当寨主,得让大家服。让大家服的,不是刀,是规矩。他把手举起来,这山寨的规矩是昨夜大家一起定的。你问问大家谁服这几条规矩?谁愿意照着规矩来?他说完,自己先举起了手。老赵头举了,溪边淘米的妇人们举了。正蹲在炭窑旁用残砖砌寨墙的邻村老铁匠也举了。连石羊村那几个在码头上常年被他吆五喝六的年轻脚夫,也低低地举起了手。曹彪带来的几个屠夫面面相觑,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下来。曹彪的目光在那些举起的粗糙手掌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杀猪刀也缓缓垂落。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你们这些种田的、编竹篓的、扛货包的泥腿子,懂什么叫管人吗?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时候,你们还在田里刨食。这乱世,拳头硬就是规矩、刀快就是王法。但整座寨子的人都举起手的时候,那些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想起县城里那些被他用刀逼着交保护费的摊贩。他们也曾这样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死人,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将杀猪刀在鞋底蹭了蹭,蹭掉一块干硬的泥。老周把脚边磨好的柴刀拿起来,插进腰后。寨主的事,明日全寨公推。有想当的,自己站出来。让大家投票。你带来的人若不想守寨里的规矩他顿了顿,现在就可以走。若要留下,那便按规矩来。曹彪沉默了片刻,将杀猪刀收回腰间,不再提要当寨主的事。他的屠夫们也跟着各自散开,在溪涧下游找了处空地搭起窝棚。第六日夜里,聚义坪的火把再次燃起。全寨三四百人聚在一起,公推头领。曹彪没有参选,他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目光阴鸷。但始终没有说话,站出来参选的有三个人。第一个是邻县来的一个老童生,留了山羊胡,说话时喜欢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开口便是圣人云古人有言。他说选他当头领,他能跟官府谈判,能写状纸。人群静静地听着,没有人鼓掌。老童生说得嘴角泛白沫,最后自己摇摇头走了下来。兀自坐回角落里,继续背书。第二个是个会些拳脚功夫的武师。在县城里开过武馆,洪水冲了他的馆子,带着几个徒弟上山。他说他能教大家练武。有了功夫,便不怕官府来剿。但他说完之后,好些人转头去看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不关心能不能打赢官府。她们只关心明天早上吃什么。第三个是老周,他走上聚义坪那块被溪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青石。摊开双手,让大家看看他掌心的老茧。我就是个种田的。干过几年镖师。我不认识字,也看不懂账本,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只会两件事让这寨子里的人有饭吃。让这寨子里的人不互相欺负。他把那三条规矩翻来覆去地讲。讲偷粮断指的事,讲粥棚里发霉陈粮的事,讲县衙仓库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没有摇头晃脑地引经据典,也没有拍着胸脯教大家练武。他只是把那些事一桩一桩地讲出来,像在说自家田里的收成。寨民的投票方式极简单,每人手里摘了一截野草。觉得谁合适,便把草放在谁面前。老赵头面前的草茎堆成了小山。老童生面前稀稀拉拉几根。武师面前稍好些,但远不能跟老周比。,!曹彪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放草茎,但他也没有反对。他只是盯着老周面前那堆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窝棚。老赵头的婆娘也投了,她摘了截最粗的草茎,走到老周面前时停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溪边那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们都冲她微微点头。她把草茎放下,转身回到老赵头身边。当家的,她低声说,我投了他。我知道。老赵头没看她,我也投了。老周站在青石上,望着寨门旁那面门板上的三条规矩,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映在他粗糙的脸上,将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沟壑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夜的寂静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日起,忠义寨没有什么寨主。我只是替大家管事的人这个寨子,是灾民的寨子,不是一个人的寨子。这几条规矩,大家都得守。我自己先守。我若犯了,你们照样砍我的手指。聚义坪上三四百人同时举起手里还剩下的那截草茎。火把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上。这些影子有的高瘦、有的矮壮、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扛着扁担。但在这一刻,它们齐刷刷地举起了同一只手。老赵头站在人群中,粗糙的掌心里还攥着那截野草。他望着青石上那个被火把光照亮的中年汉子,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县衙门前排长队交赋税时的情景。那时他手里攥着的是粮票,现在攥着的是草茎。山风吹过寨门,将那面破门板上的木炭字吹得微微发颤。溪涧里的水声在夜色中潺潺流淌。老赵头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对婆娘说:回去吧。明儿还要修屋顶。婆娘嗯了一声,抱着那只老母鸡往窝棚方向走。鸡在她怀里温温热热的,又下了一个蛋。:()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