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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草莽上(第1页)

青城山西南麓,无名山坳。三面是陡峭的岩壁,只有南面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入林。山坳里倒还平坦,几处废弃的炭窑和猎户留下的窝棚散落在溪涧两侧。难民队伍涌进山坳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岩壁上方斜斜劈下来,将漫山遍野的人影拉得又长又乱。老赵头是被裹挟着上山的。他本不想来。但邻村的那个年轻后生用扁担挑着他家仅剩的半袋稻谷,走在队伍里。他婆娘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只从淤泥里刨出来的老母鸡。鸡在惊恐中下了个蛋。蛋壳上还沾着泥。老赵头回头望了一眼。山脚下那片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村庄,已缩成几个灰扑扑的小点。再远些,县城的方向隐约有火光跳动。那是县衙仓库的方向。火焰将暮色映成了暗红。山坳里挤了三四百人。有石羊村的,有上游被洪水冲垮了整个村庄的外乡人,还有几个是从县城里跟着跑出来的乞丐和闲汉。没人组织,没人发号施令。人们在溪涧边各自占地,用树枝和破布搭起临时窝棚。女人们蹲在溪边淘米,男人们用石头垒灶。混乱中有人为了抢一块平坦的营地大打出手。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几个闲汉在一个废弃炭窑里翻出了几只破陶罐,骂骂咧咧地扔在一边。有人开始翻别人的包袱,被失主抓住手腕,两人在泥地里滚成一团。老赵头坐在自家那半袋稻谷上,看着这一切。默默地塞紧了烟袋锅子。山寨是在第三天建起来的。流民们砍来了青竹和松木,在山坳入口处搭起一座简陋的寨门。寨门上方用藤条绑了一块被山洪冲下来的破门板,门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大字:忠义寨。溪涧边搭起了几排草棚,勉强能遮风挡雨。寨子中央那片被踩平的空地被辟为聚义坪,摆了几排用青竹扎成的条凳。聚义坪旁边搭了一座最大的草棚。草棚顶上插了面旗,不知是谁从山下破庙里捡来的杏黄旗,上面原来写的字已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有人用木炭在上面重新写了四个字:替天行道。这面旗是老赵头看着挂上去的。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碾碎了烟袋锅子里的最后一点烟丝。替天行道,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最大的官是县太爷,见过最大的场面是山洪。他不懂什么叫替天行道,但他知道这寨子里的人,有饿了三天的,有被洪水冲走了全家的,有被发霉的陈粮差点毒死的。替天行道这四个字,离他们太远。离他们近的只有一件事:吃饭。第四天夜里,寨子出了事。一个叫刘三的闲汉,就是那个在炭窑里翻破陶罐的,趁同住窝棚的灾民熟睡时,偷了一袋稻谷企图溜下山。被巡夜的灾民当场捉住。那袋稻谷是窝棚里几个石羊村老邻居拼凑起来保命的存粮。是几个女人从淤泥里一粒一粒捡回来、在日头下晒干了的。捧在掌心里颗颗都带着泥腥味和指甲划痕。刘三被拖到聚义坪时,偷来的稻谷还紧紧攥在他手里。麻绳勒着他的手腕,深深嵌进皮肉。火把将聚义坪照得如同白昼。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刘三围在中央。有人认出了他,这人不是灾民,是县城里的地痞。洪水前常在码头收保护费,还在东街踹翻过乞儿的饭碗。灾民们推推搡搡地让出一条路。刘三被推到人群中央的青石上,还在梗着脖子嚷:老子饿极了拿袋粮怎么了!只是他的声音却越嚷越虚。一个年轻后生举起扁担就要往刘三身上砸时,却被一只手稳稳按住。按住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姓周。石羊村人,年轻时在成都府做过几年镖师,村里人都知道,老周当年走镖回来,带过几包成都府的糕点分给娃娃们。后来伤了腿回村种田,但遇上邻里纠纷,他说话比里正还管用。他个子不高,但肩膀极宽。站在人群中,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却依然纹丝不动的礁石。他按住扁担,没有看那个年轻后生。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这寨子里三四百号人,每个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今天偷的是粮,明天偷的会不会是刀?后天偷的会不会是人命?他顿了顿,庙里有庙里的规矩,山寨有山寨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油锅里,喧嚣声渐渐平息下来。那按规矩该怎么办?人群中有人问。老周没有回答,而是从人群中请出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老赵头是第一个,然后是邻村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农。他让他们站到前面来。他们都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经历了家破人亡。让他们来定规矩,大家听不听?人群中有人犹豫,有人点头。但没有人反对。老周第一个举起手。老赵头碾碎了烟袋锅子里的烟丝,也把手举了起来。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活了五十多岁,生平头一回在这样的场合举手。粗糙的掌心朝向火把,五指微微张开,有些发抖但没有放下。那按规矩该怎么办?老赵头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忽然开口。她是石羊村西头老陈家的婆婆,三个儿子被山洪冲走了两个,剩下一个还在县城里生死不明。要我说,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第一条,得护着娃和婆娘。男人打架,别伤及妇幼。这是人伦。人群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老周点点头,这一条,加进去。又有一个老人说:偷盗的,不能光打。得有个准数——偷多少,罚多少。不然今天断指,明天砍手,后天就要杀人了。老周沉吟片刻,偷粮的,按粮的倍数罚。偷一次的,断指示众。再犯的,逐出山寨。那一夜,聚义坪的火把燃了通宵。天亮时寨门旁的青竹竿上升起了一面新的旗——不是什么杏黄旗,而是一块被山洪冲下来的破门板。门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了三条规矩。一、杀人者偿命。二、偷盗者断指,再犯逐出。三、欺凌妇幼者逐出山寨。刘三被按在聚义坪的青石上断了根小指。断指时老周让全寨的人都看着。让所有人都记住——这寨子是灾民的寨子,不是土匪窝。刘三的惨叫在岩壁间回荡了很久。火把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得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刘三下山时,天已大亮。他踉踉跄跄地沿着羊肠小道往山下跑。断指用破布缠着,一路上几次回头望向那扇破门板上的新旗。风很大,老周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板上,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是米香。山坳里有人在生火煮粥,米粒在陶罐里翻滚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还有人在敲打什么,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几个男人正用青竹加固寨门,竹节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县城里过年时的社戏。锣鼓声也是这样的,有节奏,让人心安。但这里不是县城。这里是他刚被逐出的山寨。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断指处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但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那根手指,是别的什么。而身后那片陌生的山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出来。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老赵头站在寨门口,望着刘三消失在林子里的背影。婆娘走到他身边,怀里还抱着那只老母鸡。鸡又下了一个蛋,温热的,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当家的,她说,这寨子,能住多久?老赵头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不知道。他顿了顿,只知道一件事——昨儿夜里举手的时候,手是抖的。但举上去,就没想放下来。婆娘没再说话。远处,几个女人正从溪涧边挑水回来,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男人们加固寨门的敲打声越来越密,像在给这片山坳重新起搏。太阳从岩壁上方升起来,将漫山遍野的人影,照得又短又齐。:()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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