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雅城,西南雪山脚下那座小城。四年前鹰扬军追到那里,西南大局已定。他没对陈仲赶尽杀绝,有很多考虑。军中将领,像邵经、谢坦,甚至皇甫辉,都是军侯系出身。陈仲是前朝军侯系最后一位还活着的军帅。留下他,这些人心里踏实些,西南那些观望的士绅也能安心。这是于公。于私……严星楚端起茶盏,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指尖。他和陈仲在前朝是同僚,也算有过交情。陈仲没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反而在皇甫辉被困草原时,鹰扬军在发生瘟疫和与东牟的粮食战时,陈仲都相助过。所以当年他放了陈仲一马,让他带着残部到了虽然苦寒,但能活命的巴雅城。刚开始,他还让谍报司的人盯着巴雅城。可这四年过去,西夏平了,西南稳了,百姓早忘了陈仲是谁。巴雅城那边报上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少:陈仲手下大将任聪病死了,旧部只剩不到千人,老的老,走的走。他也就让谍报司撤了盯梢的人。没想到……严星楚放下茶盏,杯底碰在紫檀案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全汀兰这封信来得突然。信里说,原陈国有一个有个叫白乐的人,是他公公陈仲的亲信,月前偷偷带走了她和陈至诚的儿子陈全安,说是要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她拦不住,又舍不得儿子,索性破罐破摔,把白乐的身份和孩子的事一起捅了出来。信写得很乱,字迹潦草,能看出写信人的挣扎和绝望。一个母亲,在雪山小城里守了四年,眼看儿子又被带走,做出这种事……严星楚能理解。白乐肯定要抓。陈国谍报司的人,潜伏了这些年,总得有个交代。可那孩子……严星楚原本想的是,让镇抚司把人带回来,查清楚身份,没什么问题就悄悄送回巴雅城,交给全汀兰。骨肉分离的滋味不好受,尤其孩子才四岁。可偏偏赵圭和皇甫辉都掺和进来了。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史平,”严星楚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请张相和洛天术过来。”“是。”约莫一刻钟后,丞相张全和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一前一后进了澄心堂。“坐吧。”严星楚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看茶。”两人谢恩坐下,史平奉上茶盏。严星楚把胡元的简报推过去:“二位先看看。”张全接过,仔细看完,又递给洛天术。等洛天术也看完了,殿内安静了片刻。张全先开口,声音沉稳:“陛下,西南已定多年,西夏也已平定。臣以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去信陈仲,让他归降。此事若能了结,西南便彻底结了。”严星楚没说话,看向洛天术。洛天术放下茶盏,抬眼道:“张相所言陈仲归降,臣赞成。但由朝廷主动去信……臣以为需要商榷。”“哦?”严星楚看着他,“洛卿是担心陈仲不肯降?”“这是其一。”洛天术语速平缓,条理清晰,“陈仲当年宁愿带着残部西进雪山,也不肯降,这说明他内心有坚持。臣分析过,原因可能在于全伏江战死、梁议朝被暗杀,还有西南战争中数万将士丧生,西南百姓受战火之苦,他或许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朝廷主动去信劝降,可能会适得其反,让他觉得是施压或羞辱。再者,陈仲敢让白乐带走孙子,想必也是算准了陛下不会对一个四岁孩童下手,反而会护着孩子周全。这是他的底气。”严星楚点点头:“有道理。全汀兰信里说,白乐到了巴雅城后,就一直劝陈仲父子,说外面变了,不能让孩子困在小城里。陈仲同意了,全汀兰却舍不得。陈仲敢这么做,就是吃准了我们不会动孩子。”张全叹了口气:“全汀兰舍不得骨肉,人之常情,她这是被逼急了。”严星楚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既然不能主动去信,那就按规矩办吧。赵圭不是要来申冤吗?让他申。把这事闹出点动静,传到陈仲耳朵里。让他看看:儿媳告密,亲信被抓,孙子在我们手里,这是的他会怎么做抉择。”他看向洛天术:“洛卿,赵圭到了归宁,多半会往刑部和督察院递状子。这事交给你主办。”洛天术起身行礼:“臣领旨。”“白乐的审理,”严星楚又道,“让吴婴也参与。”张全和洛天术都微微一怔。“陛下,”张全斟酌道,“吴婴他……”“他需要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严星楚打断他,语气平淡,“一个前陈的谍报人员,在国破后能融入大洛,还在泸宁进酒坊,然后又在开南扎根、办报、守城。吴婴却把自己裹了这么多年。让他去审,去听,去想想。”洛天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这是要破掉吴婴心里的那道墙,点头道:“臣会安排。”,!三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张全和洛天术便告退了。殿内又安静下来,还有点闷。严星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卷着细雪沫子扑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远处宫墙重重,琉璃瓦上积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陛下,”史平在身后轻声提醒,“午时了,皇后娘娘那边传了膳。”“嗯。”同一时间,通往归宁的官道上。赵圭和于仓赶着马车向归宁赶去。昨天下午从开南出发,由于于仓不会骑马,赵圭的骑术也不佳,因此到马车行租了一辆马车。“赵掌柜,歇会儿吧?”于仓看着前面越走越慢以马,“马儿跑不动了。”赵圭摇摇头:“再走一段,前头有个驿站,到那儿再歇。天黑前得赶到镇上,不然没地方住。”于仓抹了把脸,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他看看赵圭那张青紫未消、又被冻得通红的脸,心里佩服。这位赵掌柜日常的风范一看就知道出身不低,可是因为自己不会驾马,一直由他一直在前面赶车,自己却躲在车厢里,可赵掌柜是一句抱怨都没有。“赵掌柜,”于仓也不好意思一直坐在车厢里,于是出来坐在赵圭旁边,“你说……白掌柜这事儿,朝廷会怎么判?”赵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但一想到白乐的细作出身……赵圭不敢往下想。“咱们这状子,”于仓又问,“递上去真有用吗?那么多大官……”“有用没用都得递。”赵圭声音不高,但很硬,“我不能看到老白就这么没有了。”于仓点点头,不再说话。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前方驿站的旗幌。那是个简陋的土坯院子,门口挂着“官驿”的木牌,字迹已经模糊。两人走进院子,立刻有驿卒迎上来:“二位是?”赵圭跳下马车,掏出市舶司吏员的腰牌:“开南市舶司书吏赵圭,公干回京,借驿歇脚。”驿卒查验了腰牌,态度客气了些:“赵书吏里边请。马厩那边有热水,二位可以洗把脸。饭食简单,只有馍和菜汤。”“有劳。”两人把马车拉到马厩,给马喂了草料。然后洗了脸,坐在驿站的条凳上啃冷硬的杂粮馍,就着热菜汤往下送。旁边几桌都是行商和驿卒,大声说着各地的见闻。“听说了吗?西域那边有小国向朝廷请兵,皇上前几日派了黄卫将军出老西关了。”“早听说了!我家有亲戚在老西关做生意,西域乱了几年了,商路被打断,这次朝廷同意出兵,应该就是要让西域诸国的罢兵和平……”“还是咱们鹰扬军厉害!”“那是!另外你们听说了吗,听说开南发现了前陈国的细作,还是一个商人……”赵圭手里的馍顿住了。于仓看他一眼,低声道:“赵掌柜?”赵圭摇摇头,继续低头啃馍。馍很硬,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吃完饭,两人靠在墙根歇了一刻钟。赵圭从怀里摸出那份保状书,又看了一遍上面寥寥几个签名——赵圭、邵匡、于仓、王七、高大杰,还有三个小商户的名字。墨迹已经干了,名字写得或工整或潦草,但都按了红手印。他把状子小心折好,重新塞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走吧。”赵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馍渣。于仓跟着站起来。皇宫,后宫偏殿。午膳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都是家常味道。因为天气越来越冷,四天前太后已经起程去了开南,皇子严年和皇女严华都在书院,因此只有严星楚和洛青依对坐,宫女在一旁布菜。“奉恩君和安乐公,他们怎么样?”严星楚问。洛青依夹了一筷子清炒菜心,道:“用了血竭后,李青源说毒素控制住了。安乐公年轻,恢复得快些,已经能下地走几步。奉恩君差些,毕竟年纪大了,还得慢慢调养。”严星楚点点头:“能保住命就好。”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洛青依忽然道:“陈仲儿媳那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严星楚把今天和张全、洛天术商议的结果说了。洛青依听完,放下筷子,想了想:“赵圭那边,你得给赵太师透个信。老人家身子不好,要是突然听说儿子卷进这种案子,还往归宁跑着申冤,我怕他受不住。”“我亲笔写了信,相信他和太后一行到了开南,就会收到了。”严星楚道,“我信里说了,赵圭不会有事,让他放心。”“那就好。”洛青依顿了顿,“全汀兰那边……也得看着点。她告密是不得已,但万一后悔了,或者陈仲那边有什么动作,别闹出乱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嗯,已经让谍报司的人去巴雅城附近盯着了。”洛青依重新拿起筷子,却又停住,看着严星楚:“让吴二哥参与审理,你是怎么想的?”严星楚喝了口汤,才道:“他把自己关得太久了。白乐这个案子,让他看看同样是干谍报的人,有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有人却一直活在从前。”“你是想激他?”洛青依微微皱眉。“是让他醒醒。”严星楚语气平静,“前面我们都是潜移默化,要给他来记重了。”洛青依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饭后,严星楚去了书房。桌上堆着几份奏折,他一份份批阅。大多是各地秋粮入库、冬季防务的例行汇报,也有几份是关于东牟动向的密报。据陆节传回来的消息,东牟皇帝陈谅可能也就这几天的事了。陈彦最近都在丹罗城,同时令东牟各军加强紧备。也有盛勇传回的西域消息,黄卫率了二万人出关,一仗未打,直接就让西域诸国就安静了。对于这样的情况,严星楚并不意外。现在西域就是一盘散沙,再加上大洛刚刚灭了残周,这些小国实力比起残周来说,差了一大截。实际用黄卫已经大材小用了,但考虑到未来帝国在西边的布局,先让黄卫先熟悉下情况。严星楚的重心还是东牟,他在等陈彦基后的反应。窗外,雪还在下。三天后,归宁城,镇抚司诏狱。这里和普通的牢房不一样,没有窗户,只有墙上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孔。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还有淡淡的、洗不净的血腥气。白乐坐在单独的囚室里。地方不大,但还算干净,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桌上放着胡元特意吩咐的,让他在交代材料时用的纸笔。他没动笔。被抓那天,镇抚司的人冲进乐信行时,他正在核对账目。看见那些人身上的黑衣和腰牌,他就知道是什么事。没反抗,也没说话。任由他们戴枷锁,押上马车。然后在临汀提审了他一次,接着就被解押到了归宁。囚室的门开了,一个狱卒端着食盒进来,放在小桌上。一菜一汤,两个馍,比普通囚饭好一些。“吃饭。”狱卒说。白乐点点头,等狱卒走了,才慢慢挪到桌边。手上的镣铐很重,动起来哗啦作响。他拿起馍,咬了一口,慢慢嚼。味道还行,至少是新鲜的。正吃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镇抚司的官服,面皮微黑,眼神锐利,是镇抚司的胡元;另一个……白乐动作顿住了。那人三十七八岁,穿着普通的深蓝棉袍,身材瘦削,面容冷峻,眼神里有一种长期孤寂的人才有的疏离感。他有种熟悉感,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身份。“白乐,”胡元开口,声音沉稳,“这位是吴婴吴大人,奉旨参与审理你的案子。”白乐放下馍,擦了擦手,起身行礼。镣铐限制了他的动作,行礼的姿势有些别扭。吴婴没说话,只是打量着他。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一件器物。“坐吧。”胡元指了指凳子,自己在对面坐下,“我和吴大人今天来,是想再问你几个问题。”白乐坐下,等着。“陈全安的身份,你还不肯说?”周放问。“该说的,我都说了。”白乐声音平静,“孩子是我从巴雅城带出来的,父母是商人,托我照顾。”“商人?”胡元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这是全汀兰的亲笔信,指认你是陈仲亲信,陈全安是陈仲之孙。你怎么解释?”白乐看着那张纸。字迹潦草,但他认得,确实是全汀兰的笔迹。他沉默了很久。吴婴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白乐。他看着这个穿着囚服、戴着镣铐的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平静里透出的疲惫,还有眼底深处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巴雅城太苦了。”白乐终于说,声音很低,“一年里有半年是雪,粮食要靠外边运,孩子从小到大没见过几次花。”“所以你就带他出来?”胡元语气严厉,“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知道。”白乐点点头,“但我答应了陈帅,要把孩子带出去,让他看看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树是怎么长的,海有多大。”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我和陈帅都认为,即使朝廷发现了,大洛朝廷也不会为难一个四岁孩童。”胡元和吴婴对视一眼。这话说得坦荡,反倒让人不好接。“你在陈仲兵败后,”周放换了话题,“都做了什么?”“为泸宁酒坊了解商业对手,然后因泸宁盗方案离开后到了开南,开了乐信行,办了《货殖略闻》,做点小生意。”白乐答得简单。“只是为了做生意?”,!“是。”白乐道。“为什么要参加敢死队?”白乐想了想:“开南挺有意思的。那里的人,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做买卖的,都在忙活,想把日子过好。守城的时候,我想着,要是城破了,这地方就毁了。”囚室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为什么要办小报?”这次是吴婴开口,声音有些冷。白乐看向他,两人目光对上。“因为……”白乐缓缓道,“我要有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是小报?”吴婴继续追问。“这事适合我,不伤天害命。”“为什么要找赵圭合伙?”“因为这事适合他,虽然他有些纨绔,但人还不错,是一个好的合伙人。”“你知道他的身份?”“刚开始不知,但到开南后知道了。”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吴婴不在问。胡元又问了几个问题,白乐一一回答。有些答得详细,有些答得含糊,比如涉及陈仲的事,他始终不正面回答。问话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结束时,胡元收起纸笔,起身道:“你好自为之。”两人走出囚室,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通道里阴冷潮湿,墙上的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吴二哥怎么看?”胡元问。吴婴没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才道:“不像在说谎。”两人走出诏狱时,外头天已经黑了。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在灯笼光里飘舞。吴婴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他想起了白乐说“我要有自己的生活”时的眼神。很简单。简单得让人嫉妒。雪后的归宁城,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赵圭和于仓挤在城门刚开时涌入的人流中,踏着被踩得污浊的雪泥进了城。于仓是第一次来天子脚下,眼睛不够用似的,瞧着那高耸的城墙、规整的坊市、衣着鲜亮步履匆匆的行人,只觉得眼花缭乱,连带呼吸都小心了几分。他偷眼看向旁边的赵圭,这位赵掌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锁着,嘴唇抿得发白,不知是冷的,还是心事太重。“赵掌柜,咱们……先去哪儿落脚?”于仓哈着白气问。赵圭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碎银子。住大客栈是别想了,归宁花费大,他们还不知道要耗多久。“找个小点的,干净就成,离皇城近些最好,办事方便。”他顿了顿,补充道,“先别去……我家。”于仓“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奇怪,赵掌柜家里是归宁的,却不回家住,但没多问。两人在靠近皇城的宣德坊边缘,寻了家小客栈,门脸窄小,但里面还算整洁。要了间最便宜的通铺房,跟另外两个行商挤一屋。放下简单的行李,赵圭只觉得浑身疲惫,但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躺不下。“于大哥,你歇会儿,我出去转转,熟悉下路。”赵圭对于仓道。“我跟你一起吧?”于仓忙道。“不用,你先歇着,养足精神。明天……有的跑。”赵圭摆摆手,独自出了门。走在归宁熟悉的街道上,赵圭心里五味杂陈。酒肆的喧嚣、赌坊的吆喝、那些狐朋狗友勾肩搭背的画面……如今想来,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下意识地绕开了太师府所在的街巷,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会灼伤他。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起身了。在客栈喝了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啃了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馍,便直奔刑部衙门。刑部衙门口石狮威严,进出官吏神色肃然。赵圭整了整身上半旧的棉袍,深吸一口气,上前对守门的差役拱手:“劳驾,开南市舶司书吏赵圭,有重大冤情呈报,欲求见……”话没说完,那差役眼皮都没抬:“此类案件有状纸去督察院或镇抚司,刑部直接接下面各省按察衙门所报,此类案件如要刑部过问,得有大人们特批。”“不是民间纠纷,涉及……涉及前朝细作嫌疑,但其中或有冤屈,想请刑部主事大人过目申冤呈词……”赵圭急忙解释,掏出怀里用油布仔细包着的状纸副本。“前朝细作?”差役总算正眼瞧了他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疏离,“那更不该来刑部了。镇抚司和督察院管的事,我们刑部不插手。去去去,别在这儿堵着门。”赵圭还想再争辩,后面已有其他等着办事的人不耐烦地催促。于仓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赵掌柜,咱……咱先去别处问问?”无奈,两人又转道督察院。督察院的门更难进,听闻是“为开南细作白乐申冤”,门房直接摇头:“洛大人公务繁忙,岂是你说见就见的?有状纸,可以留下,我们按规程递上去。”“那何时能有回音?”赵圭急切地问。“这可说不准,得看大人安排。你们且回去等着吧。”门房公事公办的口吻,堵死了所有通路。,!赵圭不肯轻易放弃,接下来两日,天天一早到督察院门口守着,希望能“偶遇”洛天术,或者至少探听点消息。但洛天术的轿子要么来得极早,要么从侧门直接进了后院,他连人影都瞄不着。每次询问,得到的答复都是“大人不在”或“无暇接见”。第三日,他们硬着头皮去了镇抚司。那地方气氛更显森严,黑色的外墙仿佛能吸走所有热气。听闻来意,接待的小吏脸色冷得像冰:“白乐?确系我镇抚司所捕要犯,案情重大,正在审理。无关人等,不得探视,亦不得干扰办案。此案现已由督察院洛大人主理,你们若有陈述,该去督察院。”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三个衙门,像三堵冰冷高大的墙,把赵圭和于仓撞得头破血流,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傍晚回到那间狭小的通铺房,赵圭坐在炕沿,看着窗纸上渐暗的天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焦灼攥住了他。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连半点水花都没见着。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等到银子耗尽,灰溜溜回开南?那老白怎么办?蒙养院那么多孩子,还有清舒……他猛地站起身,把旁边打盹的于仓吓了一跳。“赵掌柜?”“回家。”赵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难看。“回……回开南?”于仓懵了。“回我家。”赵圭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力气。他终究还是得去面对那个他避之不及的家,和他那恐怕对他早已失望透顶的爹。哪怕挨一顿臭骂,哪怕被扫地出门,他也得试试,看能不能从老爷子那里讨到一点主意,或者至少……借点钱。太师府的门庭,比记忆中似乎冷清了些。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积雪被打扫得干净。赵圭在门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上前叩响了门环。开门的是老管家赵安,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二……二少爷?您怎么回来了?老爷和夫人念叨您好久了!”赵圭心里一酸,强自镇定:“安叔,我……我爹和娘在吗?”“哎呀,不巧!”赵安一拍大腿,“老爷入冬后咳疾又重了,鹰扬书院的李先生说最好去温暖些的地方将养。正好太后娘娘要去开南过冬,皇上恩典,让老爷和夫人随鸾驾一同去了!走了得有五六日了!说是至少得待上两三个月,等开了春暖和了再回来。”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赵圭只觉得透心凉。最后一条指望的路,也断了。:()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