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在油灯下泛着黄。
顾敏看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收回抽屉。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似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开南城沉沉睡去。
只有码头的灯火还亮着,还有那些在海上夜航的船只,桅杆上的风灯像星星,在漆黑的海面上明明灭灭。
次日,天刚蒙蒙亮,开南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高大杰的小院里,油灯燃尽,只剩下两摞写满字的纸。
赵圭和高大杰对坐着,眼圈都是黑的,脸上带着熬夜后的憔悴。
赵圭脸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更显眼了,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
“成了。”高大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其中一份推给赵圭,“这份是申冤呈词,主要陈情,讲老白在开南的作为,守城之功,力求情有可原。这份是保状书,需要人联名具保,担干系的。”
赵圭拿起那份保状书,纸张末尾还空着大片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足够的勇气:“分头行动。高兄,你去州衙,递呈词,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打听出老白被镇抚司押去哪儿了。”
“明白。”高大杰点头,“州衙管不了细作案,但魏大人是个明白人。呈词递上去,至少让他知道有这么回事,日后若上面问起开南情况,但愿他能想起老白炸炮台那晚,说几句实在话。”
“嗯。”赵圭把保状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我去把牙行的伙计叫来。能多一个人签名,就多一分分量。”
两人没再多话,各自起身。
高大杰仔细收好“申冤呈词”,出门往州衙方向去了。
赵圭则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忍着疼,快步走向已被封条的乐信行附近——他知道几个伙计大致住在哪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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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乐信行斜对面一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背风小院里,赵圭把于仓、王七等四个牙行伙计都聚齐了。
晨雾未散,几个人缩着脖子,脸上都带着不安。
赵圭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各位兄弟,白掌柜的事,想必都听说了。镇抚司抓的人,罪名不小。我和高先生,信白掌柜的为人。这大半年在开南,他领着咱们办乐信行,印小报,守城时也没怂过。如今他落了难,我们不能干看着。”
他拿出那份“保状书”,摊开在院里一个倒扣的破木桶上:“这是‘保状书’,意思是咱们这些人,愿意联名担保白乐现在是个守大洛律法的良民,即便他以前真有别样身份,也恳请朝廷查实其功过,酌情处置。签字,就是担一份风险。我不强求,大家自己掂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白掌柜自打开设乐信行,待人如何,有无亏欠大家,各位心里有杆秤。我赵圭,信我这个合伙人。所以,我签第一个。”
说完,他抓起旁边早就备好的一支秃笔,蘸了点劣质墨汁,在“保状书”第一个空位上,用力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圭。
字迹有些歪扭,但笔画很重。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早市隐约传来的嘈杂。
四个伙计互相看看,脸上都写着犹豫和挣扎。
这年头,沾上“前朝”“细作”这种字眼,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往上凑?签字画押,白纸黑字,万一被牵连……
半晌,年纪最大、脸上已有了皱纹的于仓,往前挪了半步。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声音有点干:“我……我签。白掌柜是东家,平日里结工钱从没拖拉过,上次我老娘生病,还预支了俩月工钱给我。我……我相信白掌柜不是坏人。”
他走过去,拿起笔,手有点抖,但还是认真地写下了“于仓”两个字。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容易些。
年轻些的王七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于大哥说得对!我也签!”
他签名比于仓利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