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坐着,气氛尴尬。
夏景行的目光落在吴砚卿手上。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突出,皮肤干枯,有几处还起了皮屑。
再看她的脸,颧骨高耸,眼下的阴影浓重,嘴唇颜色很淡,几乎没血色。
这不仅仅是衰老。
“奉恩君,”他忍不住开口,“您……近来身体可好?”
吴砚卿抬眼看他:“怎么?看着很不好?”
“气色有些弱。”夏景行斟酌词句,“我随李青源先生学过医,略通脉理。若奉恩君不介意,可否让我请个脉?”
吴砚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你倒是像你皇爷爷,心细。”
她伸出手腕,搁在桌上,“看吧。”
夏景行三指搭上去。指下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这脉象……比七叔的还要糟糕。
沉、细、弱,几乎摸不到跳动。
偶尔有那么一下,也是虚浮无力,像是烛火将熄前的最后挣扎。而且脉象中隐隐有种滞涩感,不像单纯的虚劳。
他诊了很久,久到吴砚卿都有些不耐烦了,才收回手。
“怎么样?”吴砚卿问,语气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奉恩君……”夏景行眉头紧锁,“您这脉象,虚损得厉害。太医来看过吗?开过方子吗?”
“每月都来,方子也开,药也吃。”吴砚卿收回手,拢在袖子里,“没什么用。大概是老了,该到头了。”
她说得平静,夏景行却听得心惊。
这不像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更像是……某种放弃。
“侍玉姑姑!”他扬声唤道。
侍玉连忙进来:“侯爷?”
“奉恩君平日饮食如何?睡眠呢?太医开的方子,药都按时吃了吗?”夏景行一连串问。
侍玉看了看吴砚卿,见她没阻止,才低声道:“饮食……吃得很少,一碗粥都喝不完。夜里睡不好,经常惊醒,醒了就坐着发呆,到天亮。药都按时煎了,可奉恩君喝了,有时候……有时候会吐出来。”
“吐?”夏景行心头一跳,“怎么吐?是喝了药就吐,还是过一会儿吐?”
“过一会儿,半个时辰左右。吐得也不多,就是一点药汁。”侍玉说着,眼圈又红了,“太医来看过,说是脾胃虚弱,受不住药力,让减了分量。可减了分量,还是吐……”
夏景行越听心越沉。这不是单纯的虚劳,虚劳不会喝药就吐。而且这脉象里的滞涩感……
“药渣还有吗?方子呢?”他问。
“有,有。”侍玉连忙去取。
不多时,她拿来了几张药方和一包药渣。
夏景行仔细看方子,都是常见的补气养血、健脾安神的药,配伍稳妥,没什么问题。
他又闻了闻药渣,味道也正常。
“除了太医,还有别的大夫来看过吗?”他问侍玉。
“没有了。洛皇派来的太医每月十五来,平时就是奴婢照顾奉恩君。”
夏景行看向吴砚卿。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消瘦,眼神空茫,不知在看什么。
“奉恩君,”他放轻声音,“您……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舒服?比如胸闷、腹痛,或者身上某些地方疼?”
吴砚卿慢慢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累。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吃什么都没味道,睡也睡不踏实。别的……没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夏景行知道,这“累”才是最可怕的。
那是元气耗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