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乐?”赵圭重复着这个名字,心念急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慢慢走回座位,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原来是白大哥。失敬失敬。”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他把钱袋轻轻推到白乐面前:“白大哥离开泸宁酒坊,要是手头紧,小弟这里还有……”
白乐看都没看那钱袋,自顾自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赵公子,这钱你收回去吧。我从泸宁离开,酒坊念我多年辛苦,给的遣散费不算薄,我不缺这点钱花。”
不是为了钱?赵圭更疑惑了,也更警惕。
他身体前倾,盯着白乐:“那……白大哥到开南找到小弟,不知为了?”
白乐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迎上赵圭的审视:“我来开南五天了。也观察了你五天。”他顿了顿,“听说,赵公子鸿运当头,马上就要调任市舶司抽检房了?恭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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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圭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这人连这个都知道了?他观察自己五天?他想干什么?
“白大哥消息真灵通。”赵圭干笑一声,“侥幸,侥幸罢了。”
“不是侥幸,是你肯下功夫,也会钻营。”白乐语气听不出褒贬,他话锋一转,忽然变得锐利,“但是,赵公子,我劝你一句,这抽检房……最好别去。”
赵圭瞳孔一缩:“为什么?”
“为什么?”白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在洛商房,收点商人递上来的茶水钱、辛苦费,说破天,是陋规,是风气,上官睁只眼闭只眼,不算大罪。可抽检房不一样。那是直接关乎朝廷税银的所在!你在那里动手脚,叫监守自盗,叫贪墨国税!那是掉脑袋的罪过!赵公子,你是个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点吧?”
赵圭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有点懵。
他光想着抽检房油水厚,想着怎么利用职权捞钱,还真没仔细、深入地想过这背后的性质差异和风险等级!
经白乐这么赤裸裸地点破,他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是啊,洛商房那是“规矩”内的灰色收入,大家心照不宣。可抽检房……那是动国库的钱!性质完全变了!
“你……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赵圭声音有些发干,他看着白乐,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意图。
白乐靠回椅背,神色缓和了些:“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不算坏到底。聪明,肯钻研,有胆量,也懂变通。可惜,路子走得有点歪。”
赵圭愣住了。聪明?肯钻研?有胆量?懂变通?这些词……有多少年没人用来说他了?在归宁,在父亲和妻子口中,他听到的永远是“不成器”“没正形”“眼高手低”“烂泥扶不上墙”。
白乐这话,像一根细针,不经意间戳中了他心底某个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拿起酒壶,主动给白乐又斟满一杯:“白兄……倒是了解我。”
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不管怎样,多谢白兄提醒。这杯,我敬你。”
两人对饮了一杯。酒液入喉,赵圭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
白乐观察他五天,摸清他的动向,然后在他即将“高升”时现身,泼下这盆冷水……绝不仅仅是来“提醒”他这么简单。
“白兄,”赵圭放下酒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从泸宁出来,专程到开南找到我,又跟我说了抽检房的利害。恐怕……不只是为了劝我别跳火坑吧?您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白乐看着赵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个卷成筒的纸册,轻轻推到赵圭面前。
“看看这个。”
赵圭疑惑地接过,展开。
纸张不大,字迹工整,像是一份简报。
上面写的是新任天福知府徐端和到任后,处理甘蔗事宜的举措:
“徐知府召乡老、蔗头、府县吏员于堂上,明言:‘朝廷既兴此业,便不容农人吃亏。’旋即派人告知宿阳、泸宁两方:‘天福不争一时之利,但求长久共荣。’”
“随后,徐知府定下公允底价,不高不低,确保农人种蔗仍比种粮划算;又请宿阳酒坊师傅,帮忙定出甘蔗品级细则,糖分足、茎秆实的,价上加钱,勤快人能多赚,偷懒的也怨不得人。”
“最妙是这供蔗之法:与宿阳的长期契约稳住,占了六成;余下四成,允泸宁按质竞价购买,但价格不得乱来,有上限。而泸宁因之前哄抬市价,须额外缴一笔‘市平偿金’,这笔钱,徐知府言明,用于补偿农户初期损失、聘请师傅传授种植技艺、以及预备荒年济急。所有账目,三日一公开,府衙、乡老、天福蔗行共同监督。”
赵圭看得很快,看完,抬头看向白乐,有些不解:“徐端和……这事处理得倒是四平八稳,没让农人吃亏,也没让酒坊太难做。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