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意楼是开南城数得着的酒楼。赵圭到的时候,朱贵已经在了,正跟跑堂的伙计说笑。见赵圭进来,他招招手:“赵老弟,这儿!”三人坐的是二楼临窗的雅间。钟主事坐在主位,朱贵和赵圭打横作陪。菜上得慢,先上了几碟凉菜和一壶酒。“这是新到的‘花吟’,”钟主事亲自给两人斟酒,“宿阳酒坊的新品,一斤要二两银子。咱们也尝尝鲜。”赵圭接过酒杯,小心抿了一口。酒液清冽,带着淡淡的花香和药香,入口顺滑,后味回甘。确实好酒——比他以前在归宁喝过的那些所谓名酿,多了几分雅致。“好酒!”朱贵一口干了,咂咂嘴,“就是贵。二两银子一斤,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开销了。”钟主事笑道:“所以能喝上这酒的,都不是寻常人家。听说在归宁城,这酒已经成了官宦富商家宴的常备。皇后娘娘亲自参与研制的,名头响啊。”赵圭心里一动。宿阳酒坊……花吟……他想起在宿阳那晚,怀里那两张配方纸。不知道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拿了配方去做了什么。正想着,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高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大到楼上都能听见。“……要我说,泸宁酒坊这回是真不地道,这不是明摆着抢吗?”“何止是抢!听说宿阳酒坊已经把状子递到朝廷了,皇后娘娘震怒,要严办!”“活该!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他们这可好,直接偷配方。”赵圭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泸宁酒坊?偷配方?他下意识看向钟主事。老吏面色如常,慢慢夹了一筷子菜,仿佛没听见楼下的议论。朱贵倒是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摇头笑道:“这些商人,就爱嚼舌根。泸宁离咱们这儿上千里,关咱们什么事?喝酒喝酒。”话是这么说,但赵圭心里那根弦,却悄悄绷紧了。同一时间,西南锦川省,巡抚衙门。正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知了在衙门外那排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后堂书房里盯着站他面前的两个人——泸宁知州洪力元,还有泸宁酒坊的坊监尤迁。两人都是满头大汗,洪力元的官服后背湿了一片,尤迁更是脸色煞白。“说。”徐端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派人去宿阳偷配方,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洪力元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尤迁。见对方嘴唇紧抿,一副死扛到底的样子,他心里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在徐端和面前发作,只得压低声音道:“尤迁,抚台大人问你话。有什么,直接说。”徐端和“啪”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来,溅出几滴茶水。“洪力元!”他站起身,指着知州的鼻子,“你是泸宁知州!酒坊在你治下,你他娘怎么什么事都不知道?你这个知州是怎么当的?!啊?!”洪力元被骂得抬不起头,只能连连躬身:“下官失察,下官失察……”尤迁见洪力元挨骂,心里过意不去。这位知州大人虽然有时候古板,但对酒坊一向支持,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他咬了咬牙,开口道:“回抚台大人……下官还派人去了天福,收购果蔗。”徐端和一愣:“天府收购果蔗?”洪力元赶紧解释:“大人,要酿成和宿阳一样的‘花吟’、‘果趣’,关键原料就是天福果蔗。尤迁他们……”“你们怎么收购的?”徐端和打断他,目光重新盯住尤迁。“比市场价高二成,”尤迁硬着头皮说,“百姓都愿意卖给我们。只是……只是……”“只是什么?说!”“只是我们把原本天福供给宿阳的后三批货,全……全吃下了。”书房里静了一瞬。徐端和看着尤迁,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低,然后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有些止不住。他笑得弯下腰,笑得洪力元和尤迁面面相觑,心里发毛。“尤迁啊尤迁,”徐端和终于止住笑,擦擦眼角,“外头人都说我徐端和做事不择手段,现在看来,你比我还心黑。你这是直接把宿阳的后路都断了啊!”尤迁张了张嘴,想说“商场如战场”,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洪力元见状,忍不住开口:“抚台大人,尤迁也是为了酒坊。宿阳这次的新酒势头太猛,要是让他们继续发力,泸宁酒坊的龙头地位恐怕……”“所以你们就盗配方、截原料?”徐端和冷冷打断他,“你是不是还要说,为了酒坊能拿下这次‘酒业工坊’的名额,不得不如此?”两人沉默。徐端和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盯着两人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们也是猪脑袋。配方拿回来,既然能仿出来,为什么不能优化一下再上市?非得跟宿阳一模一样?现在好了,宿阳把官司打到朝廷,皇后震怒,兵部邵尚书为了给老家出气,上书要严查。工部王尚书、产务总署涂大人,也都递了折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每说一句,洪力元和尤迁的脸色就白一分。“抚台大人,”尤迁终于忍不住,抬头争辩,“皇后不公!当日研制新酒,为什么只找宿阳?为什么没联系我们泸宁?配方出来直接给了宿阳,难道我们不是大洛的酒坊?这分明是偏袒!”徐端和被这话噎得差点没喘上气。“尤迁!”他霍然起身,指着尤迁的鼻子,手都在抖,“你还有理了!你这是胡搅蛮缠!要不是宿阳新酒卖得好,你们会打这主意?说你们是猪脑袋,你们又知道马上跟进;可说你们聪明,用的全是下作手段!”尤迁还想说什么,被洪力元拉了一把。徐端和不想再听他们解释。他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开口:“回去。把所有事交给副监,你给我闭门思过。对外就说……病了。酒坊那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听清楚了吗?”尤迁愣了愣。来之前,他以为自己这次最轻也要丢官下狱,没想到徐端和还让他回酒坊——虽然要交出权力、闭门思过,但这已经是天大的回护了。“是!下官明白!回去就交接,保证酒坊不受影响!”他连忙深学一躬。徐端和又看向洪力元:“你亲自去一趟天福,见刘知府。他现在肯定难做——咱们的人高价收蔗,百姓高兴,可他答应了宿阳,又不能失信。你过去看看,实在不行……就放弃。”“下官遵命。”两人退出去时,腿都是软的。走到廊下,洪力元擦了把汗,低声对尤迁道:“抚台大人这是要保你。你回去好好思过,酒坊的事……千万别再插手了。”尤迁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书房里,徐端和独自坐了许久。冰彻底化完了,热浪重新涌进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毒辣的日头,眉头紧锁。西南收复才两年多。洪力元是朝廷派来的知州,尤迁是从本地匠户里提拔起来的坊监,两人配合,好不容易把泸宁酒坊从战乱后的残破中拉起来,成了锦川的纳税大户,直接养活了上千户人家,间接影响了几万人。如果这时候把尤迁办了,酒坊必然震动。再换个人来,能不能镇住场子?能不能在“酒业工坊”的审批关口稳住局面?可如果不办……朝廷那边怎么交代?皇后、兵部、工部、产务总署,都在盯着。徐端和叹了口气。他得去一趟归宁。当面跟皇上解释,把这事……尽量化小。了是肯定化不了了。总得有人出来担这个罪。但不能是洪力元,也不能是尤迁——至少现在不能。升平元年五月初十,归宁城。闷雷在天边滚了大半日,雨终究没落下来。归宁城的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混着街边食肆的烟火气,粘腻腻地糊在人身上。徐端和从暂居的驿馆出来时,只带了一名贴身长随。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布料是上好的杭绸,但颜色洗得有些发暗,腰间只悬了一块普通的青玉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属于封疆大吏的沉稳,又混杂着此行请罪的沉重。他本想去丞相府。张全是他的老上司,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更是如今朝中定海神针般的人物。若先去拜见,探探口风,听听教诲,总归稳妥些。可脚步在通往相府的那条清静巷子口顿了顿,终究还是转了方向。今时不同往日了。他是戴罪之身,是来向皇上请罪的锦川巡抚。私下先去拜见丞相,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串联、请托之嫌。他徐端和做事,向来不屑这些,更不能给老上司添这种麻烦。“直接去宫门递牌子吧。”他对长随吩咐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宫门口的侍卫验看了他的官凭和宫牌,递牌子进去没多久,就有内侍出来引路:“徐抚台,陛下宣您觐见,请随卑职来。”不是在议事的大殿,也不是日常处理政务的御书房,而是在更靠内廷一些的澄心堂。这里环境更清幽,通常是皇帝召见亲近臣子、商议要事的地方。徐端和心中稍定,又更添几分复杂。皇上选在这里见他,是顾念旧情,愿意听他解释;但也意味着,此事在皇上心中分量不轻,需要单独、深入地谈。澄心堂临着一片不大的荷花池,此时池中荷叶田田,已有零星花苞探出头。堂内窗户大开,穿堂风带着水汽和植物的清气,稍稍驱散了暑热。严星楚没穿龙袍,只一身玄色暗纹的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报,正低头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怒容,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臣,锦川巡抚徐端和,叩见陛下。”徐端和深深一躬。“平身,这儿没外人,坐。”严星楚虚抬了抬手,指了指榻对面的椅子,“一路辛苦。西南过来,路上走了多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回陛下,臣接到消息便动身,日夜兼程,走了十二日。”徐端和依言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腰背依旧挺直。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茶,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堂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窗外隐约的蝉鸣。“说说吧,怎么回事。”严星楚放下手中的奏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叶,语气平缓,“详细点,从头说。”徐端和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心中反复梳理过无数遍的说辞,缓缓道出。他没有推诿,将尤迁如何派人去宿阳探听、又如何高价截留天福甘蔗原料之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放在“下面的人为了酒坊前程,急功近利,行事下作”,而自己“督导不严、失察之过”。“……臣已勒令尤迁停职,闭门思过,所有事务交予副监暂理。并命泸宁知州洪力元即刻亲赴天福府,与刘谦知府协商,妥善处理原料截留之事,该补偿补偿,该退让就退让,绝不敢再与宿阳争利。”徐端和说到这里,起身离座,再次深深一躬,“此事皆因臣管教不力、约束不严所致,酿成事端,惊动朝廷,更损及宿阳与新酒声誉。臣惶恐无地,甘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只求陛下……念在泸宁酒坊关乎一州生计,数万百姓衣食所系,能稍存体恤。”他姿态放得极低,将主要责任揽在自己“失察”上,同时点出泸宁酒坊的民生分量,这是请罪,也是委婉的求情。严星楚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榻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直到徐端和说完,重新坐下,他才开口,问的却不是案件本身:“端和,你去锦川这三个多月,泸宁酒坊,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光景?朕要听实话。”徐端和略一沉吟,知道这是皇上在权衡。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客观地回禀:“陛下,泸宁酒坊,是锦川第一大坊,也是目前帝国规模最大的酒坊。直接雇佣的坊工、匠人,超过两千。围绕着它做原料供应、运输、仓储、销售的百姓,据州衙粗略估算,涉及不下二万户,间接影响生计的人口,可能在五万上下。去岁,泸宁酒坊一家的税银,占了泸宁州全年税入的六成还多。”他顿了顿,话锋微转:“但是,前几年西南战事,泸宁波及不小。酒坊虽未遭兵燹直接破坏,但部分老窖池因战乱时维护不及,有些损伤,虽经修复,产能和酒品稳定性,较之巅峰时期,略有下滑。此其一。”“其二,”他继续道,“外部竞争日剧。宿阳酒坊自去年推出‘天酿’‘金酿’两款高端酒后,依托安济院的销售网络,在东部、北部的高端市场攻势很猛,分走了原本属于泸宁的一部分份额。而原西夏故地的夏兴酒,随着战事平息,原料恢复供应,也开始重振旗鼓,在其传统势力范围内深耕。泸宁目前的市场,确实被挤压,主要固守在中高端,且守得并不轻松。”“所以,”严星楚接过话头,目光如炬,“当宿阳又推出面向更广阔新兴市场的‘花吟’‘果趣’,而且背后还有皇后和书院的名头,泸宁那边就坐不住了?觉得这是要彻底动摇他们的根基?”徐端和苦笑一下,点了点头:“陛下明鉴。‘花吟’‘果趣’虽是新品类,价格不菲,但其理念新潮,寓意雅致,又有‘药食同源’的养生说法背书,一经推出,便在归宁等大城引起风潮。泸宁酒坊的人觉得,这不仅仅是两款新酒,这是在开辟一个新的、巨大的市场,而且直指未来饮酒风尚。他们……慌了。”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荷花池方向传来几声蛙鸣,更显得安静。严星楚看着徐端和,看了很久,忽然问道:“端和,你老实告诉朕。这事,你事先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徐端和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闪烁,只有一片坦然的沉重。他缓缓摇头,声音清晰而稳定:“陛下,臣确实不知情。但正因臣不知情,而酿成此祸,才是臣最大的失职。臣无颜辩解,唯请陛下降罪。”又是一阵沉默。严星楚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驿馆好生休息,明日……再议。”徐端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更深的躬身:“臣,遵旨。”他退出澄心堂,走到廊下,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皇上没有当场发作,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但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弦绷得越紧。他感觉出来了,皇上要的,不仅仅是处理这件事,也不仅仅是处罚某个人。他回头望了一眼掩映在绿树碧波间的澄心堂,轻轻叹了口气,步履略显沉重地沿着宫道向外走去。堂内,严星楚独自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接天莲叶上,久久未动。徐端和的态度很明确:认罪,担责,不牵连酒坊。这是一个老成持重、顾全大局的封疆大吏的选择。,!他用自己的前程和声誉,去填这个坑,试图把风波控制在“官员失察”的层面,保住泸宁酒坊这个民生根本。这法子,简单,有效,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符合“稳定压倒一切”的治理逻辑。许多皇帝,大概也会顺水推舟,重重处罚徐端和,以儆效尤,然后事情就算过去了。但严星楚不想这样。若只罚徐端和,泸宁酒坊呢?尤迁呢?那些真正动了歪心思、用不当手段的人,难道就因为主官扛了罪,就能轻轻揭过?那产业的规矩何在?公平竞争的环境如何建立?可若严惩泸宁酒坊,甚至动摇其根本,数万人的生计怎么办?西南初定,锦川需要稳定,需要繁荣。泸宁酒坊倒了,引发的连锁反应,绝非一纸罚单能抵消。这不仅仅是一起商业盗窃案,这是一道摆在帝国最高统治者面前,关于产业秩序、民生平衡、吏治清明的难题。严星楚的手指,在榻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次日,辰时初,崇政殿偏殿。这里比澄心堂宽敞庄重许多,是举行小型朝会或重要御前会议的地方。当徐端和被内侍引进来时,殿内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丞相张全坐在左首第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垂着眼似在养神。挨着他的是工部尚书王东元,面色沉凝。对面是兵部尚书邵经,脸上带着明显的怒色,见到徐端和进来,目光如刀般扫过。户部尚书陶玖挨着邵经坐着,手里捻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珠子,看不出表情。督察院左都御史洛天术坐在陶玖下首,身姿挺拔,神色冷静。产务卿涂顺坐在末位,眉头微蹙。全是熟面孔,全是帝国中枢最核心的人物。徐端和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他上前,向端坐于御案后的严星楚行礼:“臣徐端和,参见陛下。”“平身,赐座。”严星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无波。徐端和在留给他的、位于涂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殿内所有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人都齐了。”严星楚环视一周,开门见山,“泸宁酒坊盗窃宿阳新酒配方、截留原料一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议一议,此事该如何处置。徐抚台昨日已向朕陈情请罪,你们都说说看法。”殿内静了一瞬。邵经第一个忍不住,霍然起身:“陛下!此事性质极其恶劣!宿阳新酒乃皇后娘娘亲自倡导、书院与酒坊匠人呕心沥血所成,关乎天福一府产业转型、百姓生计,更关乎朝廷鼓励创新、扶持工坊之国策!泸宁酒坊身为行业翘楚,不思进取,竟行此鸡鸣狗盗、断人生路之下作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臣以为,必须严查严办,以儆效尤!”他声若洪钟,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愤慨,更夹杂着对老家宿阳受欺的护犊之情。话语在殿内回荡,掷地有声。王东元随即起身,他是工部主官,对工匠心血、技术成果看得极重,此时也是面沉如水:“陛下,邵尚书所言极是!技术传承与创新,乃工坊立身之本,朝廷兴工之基。泸宁此举,开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先例!若此风不刹,往后谁还肯潜心钻研技艺?谁还敢放心将新方示人?长此以往,工坊之间相互倾轧、窃密成风,朝廷振兴百工之业,必将毁于一旦!臣附议邵尚书,必须严惩不贷!”涂顺也站了起来,他的语气相对缓和,但态度同样明确:“陛下,产务总署推动产业工坊,本意在于良性竞争、共同提高,以优质产品惠及百姓、充盈国库。泸宁酒坊此举,已非正当竞争,实乃恶意破坏市场秩序。不仅伤害宿阳,更损害了整个酒业乃至工坊行业的声誉和健康发展环境。于公于私,都需有一个明确而严厉的交代。”三位大臣,从不同角度,表达了几乎一致的态度:严惩。压力如同实质,层层压在徐端和身上。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指节有些发白。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自己表态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几位同僚,抱拳环礼,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位大人。邵尚书、王尚书、涂大人所言,句句在理。泸宁酒坊行事卑劣,破坏规矩,损害同道,其行当诛,其心当罚。此事发生在锦川,发生在臣之治下,臣身为巡抚,难辞其咎。”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决绝:“臣今日,并非为泸宁酒坊,更非为涉事之人开脱。在此,臣表明四点态度:其一,此事确系泸宁酒坊采用不当竞争手段,臣代表锦川衙门,向宿阳酒坊、向朝廷、向皇后娘娘诚恳致歉;其二,泸宁愿就此事对宿阳造成的损失,进行合理补偿,具体数额,可由朝廷裁定;其三,所有罪责,皆因臣督管不力、失察放纵所致,臣甘愿承担一切罪责,无论朝廷给予何种处罚,绝无怨言;其四,泸宁酒坊即日起,禁用盗取之配方,已上架之仿制新酒,立即全部收回、销毁,绝不再流入市场。”,!说完,他再次向严星楚深深躬身:“此四者,乃臣肺腑之言,亦是对此事最基本的交代。如何处置臣,如何处罚泸宁,全凭陛下与朝廷定夺。臣,绝无二话。”他这一番话,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认错、认罚、补偿、禁绝后患,所有能做的表面文章都做了,更把最大的“锅”结结实实背在了自己身上。一个从二品巡抚、鹰扬军元从,如此表态,殿内刚才那激昂的气氛,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张全一直半阖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看了一眼站在殿中、腰背却挺得笔直的徐端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扶着椅背,慢慢站起身。“陛下,”张全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徐抚台既然已深刻认错,并愿承担主责,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事态,消除影响,避免产业动荡,波及民生。”他看向严星楚,缓缓提出建议:“臣建议,对徐端和,罚俸一年,以示惩戒;泸宁知州洪力元,罚俸一年;直接责任人、泸宁酒坊监坊尤迁,渎职妄为,降为工坊匠头,以观后效。此外,为彰朝廷扶持正道、惩戒邪行之决心,泸宁酒坊,二年之内,不得参与任何产业工坊的评定与申请。”这个建议,可谓快刀斩乱麻。处罚了相关官员和责任人,也给了泸宁酒坊实质性的限制,两年不得申请工坊资格,这在产业政策如火如荼的当下,是相当重的惩罚。殿内众人,包括刚才态度强硬的邵经、王东元,神色都略有缓和。张全的建议,老辣而务实,在当前的局面下,似乎是最可行的折中方案。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御座上的严星楚,等待他拍板。徐端和心中却是一沉。罚他俸禄,哪怕革职,他都不惧。但尤迁被一撸到底降为匠头,对泸宁酒坊的管理和技术团队士气打击太大。更关键的是,两年不得申请产业工坊资格……泸宁酒坊本就面临竞争压力,等到两年后,市场格局恐怕早已天翻地覆,泸宁还能剩下多少份额?这无异于慢性扼杀。他想开口,但张了张嘴,又忍住了。丞相这是在保他,也是在尽快平息风波。他若再争辩,显得不知好歹,也可能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他只能将苦涩咽回肚子里,垂下眼帘。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采纳张全建议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对此事,尚有两点浅见。”:()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