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的风,裹挟淮水的湿冷,吹遍驿馆廊下。
朝廷密探疾驰南下的消息确凿,已经有数队官差进入城内,逐家盘查外来商旅。淮南王府嗅到风声,迅速与外来生人划清界限,往日愿意往来的门客,纷纷闭门避嫌,不敢再私下相见。此地再停留一日,便有被一网打尽的风险。
夜半三更,商队紧急拔营。不再走官驿大道,专拣乡间僻径,数十名扮作伙计的死士前后散开,分作数股,交替掩护。几辆载货马车刻意分开,阿娇乘坐那一辆,混在贩盐的民间车队之中,伪装成一户寻常商户的家眷。
刚刚离开城池三十余里,身后尘土大起。
马蹄轰鸣,数十名黑衣密探策马追来,铠甲隐在黑衣之下,刀鞘碰撞,冷光森然。他们没有亮官府旌旗,显然是刘彻私下派出的暗卫,不必经过地方官府,有权直接拿人,遇反抗,亦可就地格杀。
“拦住前面那批商旅!”为首探官厉声喝令。
马蹄声越来越近。
郭忠勒住马缰,手心沁出冷汗。己方死士一共三十余人,对方足足五十名精锐暗卫。真刀实枪厮杀,就算拼死击退追兵,打斗动静必然惊动郡县,立刻就会引来地方官兵围剿,整条线索就此暴露。不能硬战,只可智取。
车厢之内,阿娇掀开一道布帘缝隙,望见后方滚滚烟尘。逃亡数月,她第一次直面刘彻锋利的屠刀。
“不要死拼。”她低声对身旁传信的死士吩咐,“分出一小队人,故意往南边山林奔逃,做出主力向南逃窜的假象。把追兵引向歧路。余下之人,丢弃一部分货物,装作被劫掠受惊的普通商贩。”
这是险招。诱敌分队,几乎是九死一生。
几名死士没有半分迟疑,领命之后,策马冲出队伍,扬起漫天尘土,向着南边莽莽山林疾驰而去,口中还故意高声呼喊,制造大批人奔逃的假象。
黑衣探官果然上当。“主力往南山逃了!分兵!大半随我追!小部分留下来盘查这批车马!”
大半人马呼啸调转马头,朝着山林方向猛追过去,只留下十余名暗卫,勒马围住阿娇所在的商队。
剩下的商人们装作惶恐不堪,哭叫喊闹,散落布匹药材丢了一地。郭忠上前,拱手哈腰,一副胆小商户模样。
“官爷,我等是河东过来做买卖的,方才不知出了何事,吓得魂都没了。”
留下来的暗卫个个眼神锐利,挨个审视车马,掀开车帘查验每一辆车厢。很快便走到阿娇藏身这辆盐车跟前。车中堆满粗盐麻袋,人蜷缩在麻袋夹缝之间。只要伸手向内一扒,便会暴露。
一名暗卫跨步上前,伸手就要撩开车帘。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山林方向传来刀剑交击之声、惨叫之声隐隐飘来。诱敌的小队已经接战。
带队的暗卫头目心中焦灼,一心惦记追捕向南逃窜的“主力”,不愿在此地过多耽搁。扫一眼满车粗盐,气味呛人,麻袋沉重,哪里会想到要把一个逃亡的前皇后藏在盐堆里面。
“搜过便走,莫要耽误大事!”
那暗卫手伸到一半,草草向车厢内瞥了一眼,便收回手。
“全部登记姓名籍贯,即刻离开淮南地界,不许逗留。”
危机擦身而过。
商队战战兢兢,被驱赶着继续向东赶路。直到走出百余里,确认彻底甩开追兵,众人才松一口气。前去诱敌的七名死士,最终只回来了两人,其余五人,永远埋骨淮南山林。
夜深,临时宿于荒村废弃院落。
篝火噼啪跳动。归来的死士身上带伤,血染衣衫。阿娇亲自取来伤药,指尖微微发颤。五名忠心之人,为护她脱身送了性命。
“他们本不必为我赴死。”阿娇声音低沉。
“是感念大长公主旧恩,也知娘娘若落回天子手中,万事皆休。”郭忠叹息。
阿娇望着跳动的火光,心中更加清醒。刘彻手中掌握天下权柄,生杀予夺,她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隐忍蛰伏,不是苟活,是不能让这些人的牺牲化为泡影。
诱敌之计只能用一次。朝廷已经确认有一批馆陶旧部在淮南活动,往后各地关卡盘查只会愈发严苛。商队按照原定计划,迂回北上河东,一路尽量避开大城,走小镇乡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
暗卫的急报送回御书房。
淮南城外遭遇抵抗,一部分人遁入山林,虽斩杀数人,却未能擒获主犯,没有找到陈阿娇的踪迹。
刘彻看着奏报,指节捏得发白。
“果然还活着。”
数月来心底那一丝不安彻底坐实。长门大火,是金蝉脱壳。那堆火场骸骨,不过是欺瞒天下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