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别院只做短暂栖身。
三日后,天尚未亮。
数辆普通商旅马车停在院外,没有旌旗,没有金玉仪仗,看上去便是往来郡县贩运丝绸药材的行商。阿娇换上一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成平民妇人的发髻,除去了所有代表皇后身份的首饰。
对外,她便是郭忠远房的侄女,家中遭逢战乱,投奔于他。
三十七名馆陶遗留的死士,拆分混入商队之中,一部分扮作伙计车夫,一部分散在前后数十里沿途,做哨探警戒。此地离长安太近,刘彻密探四处游走,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凶险。
马车启程,向着南方驰去。
一路向南,离开关中腹地,一路经过乡野集市、城郭驿站。从前身居深宫,所见的,是雕梁画栋、锦衣玉食;如今行走民间,她才真切看见大汉底层的模样。
田地里农人终年辛劳,遇上苛税徭役,便要弃田逃亡;驿站之中,来往官吏层层盘剥;边境传来消息,为筹备征伐,各地征募丁男,无数家庭骨肉分离。
刘彻心心念念要开创盖世功业,要超越原本史书里的自己。可盛世宏图的背后,压在百姓肩头的,是沉重的赋税与兵役。
每到一座城池,商队便停下休整。阿娇便借着商旅身份,访市井,访旧部。寻访那些曾经受过馆陶大长公主恩惠之人:被贬谪的旧臣、隐居的儒生、游走四方的游侠、地方上不得志的小吏。
她不再是那个骄矜的陈皇后,不再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施恩,只是静静听他们诉说朝堂得失,民间疾苦。
不少人感念当年馆陶的扶持,愿意暗中相助,提供钱财、消息。但愿意公然站出来对抗天子的,寥寥无几。大汉中央集权日盛,贸然站队,便是满门抄斩。众人大多只肯做暗中接济,互通情报。
阿娇心中明白,不能苛求旁人舍家相随。复仇不是煽动天下造反,而是借人心、借舆论,撕开刘彻那层“仁厚念旧”的伪装。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暗流不息。
刘彻明面上早已把陈阿娇当作亡人,祭祀、追念、丧葬礼制一应俱全,时常在朝臣面前,偶一提及旧日金屋往事,流露怅然,巩固自己重情的人设。
私下,密探一批又一批派往关中各个郡县山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一场长门大火之后,始终找不到确凿骸骨,这根刺日夜扎在他心头。
卫子夫身居后宫,温婉恭顺,很得帝王欢心。卫青入建章宫,办事沉稳勇武,渐渐崭露头角。朝堂内外,不少人已经看见,卫氏一族的崛起已是定局。
刘彻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良将美人,心中时常同那看不见的系统对话。
“一切都回归轨道了吧?陈阿娇应当确已葬身火海。”
只是那系统,始终没有给出百分之百确定的答复。它只能推演“原本历史”,一旦关键人物脱离剧本,推演便会出现大量迷雾。
刘彻心底,那份不安始终消散不去。他下令,密探不只搜寻关中,也要紧盯南下、东去的各路商旅队伍。
掖庭深处,幽暗潮湿。
晚翠被罚做苦役,日日舂米劳作,手上布满裂口。未央宫的人没有杀她,就是盼着,若阿娇尚在人世,必会设法来营救这个贴身侍女,便可顺藤摸瓜,钓出幕后的大鱼。这是一张刻意布下的诱饵。
郭忠安插在宫中的内线送出消息:掖庭守卫加倍,营救晚翠便是陷阱。
收到消息的那一夜,南方的驿馆之内,阿娇独坐灯下。烛火摇曳,案上摊开各地传回的简报。
“拿晚翠做饵。”阿娇指尖捏着简报,心口阵阵发紧。
晚翠为她身陷囹圄,家人还被羁押在长安别院。可若是贸然派人闯入掖庭救人,正中刘彻下怀,整个商队、所有潜伏旧部,顷刻间就会全盘倾覆。
“不能硬抢。”阿娇缓缓开口,“但是不能就此抛下她。告诉内线,伺机而动,不要强攻,等待掖庭宫人轮换、疫病或者大赦的契机。在此之前,暗中保全晚翠与她家人性命即可。”
人情不可弃,但复仇更不能凭一腔义气赌上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