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这天,天色晴和。
宫车停在冷宫门外,仪仗虽不算铺张,却早已不是往日押送罪囚的冷清模样。苏轻芸一身素色浅碧宫装,不簪华丽珠翠,仅用一支白玉簪绾住长发,缓步登上车舆。
车轮转动,缓缓驶离荒芜冷宫。
一路穿过重重宫墙,最终抵达长乐偏殿。殿宇整洁雅致,窗明几净,院中栽着几株玉兰,较之冷宫,已是云泥之别。宫人内侍早早候在殿内,见她入内,齐齐屈膝行礼,恭谨唤一声“苏妃娘娘”。
苏轻芸淡淡颔首,目光平静扫过殿内陈设,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狂喜。
安顿妥当不多时,殿外传来通传。
昭贵妃孟婵,颖贵妃许如鸢,前来拜谒。
按后宫规矩,新晋妃嫔迁入新殿,高位妃嫔登门探望,是礼数,亦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孟婵身着那件标志性的紫棠色宫袍,眉眼依旧温婉柔和,举止端庄,瞧不出半分心底的戒备。许如鸢跟在她身侧,禁足期满不久,面色仍带着几分沉郁,眼神躲闪,心绪难平。
二人踏入殿内,向苏轻芸行见礼。
“见过苏妃娘娘。”
苏轻芸立于殿中,坦然受了半礼,声音平和温润:“两位姐姐不必多礼,快请起身。”
她侧身示意宫人奉茶,姿态从容,不见往日冷宫里病弱孤苦的模样,却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傲气。
分主次落座,殿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轻响。
孟婵率先开口,笑意浅浅,话语滴水不漏:“恭喜妹妹迁出冷宫,得陛下恩封,移居长乐殿。过往风波重重,妹妹能平安熬过来,实在不易。”
这话听似祝福,暗中却点出冷宫数次遇险,试探苏轻芸的态度。
苏轻芸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抬眸看向孟婵,唇角带着浅淡笑意:“托陛下洪福,也多亏后宫诸位姐姐,往日不曾太过为难。那些灾祸,想来皆是意外,不必再挂在心上。”
她刻意提起灾祸,又轻描淡写归于意外,不戳破,不追究,却像一根细刺,落在孟婵心上。
孟婵眸底微凝,面上笑意不变:“妹妹心胸宽厚,令人敬佩。只是往后身在后宫,还需多加保重,莫再遭遇凶险。”
“姐姐说得是。”苏轻芸轻轻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许如鸢,“许姐姐前些日子禁足在颖华宫,想来烦闷。如今禁令已解,往后可多多保重身子。”
许如鸢身子微僵,抬眼对上苏轻芸的目光,心头一阵难堪。当初那碟杏仁酥,是她亲手安排,最后却是苏轻芸在御前为她求情。这份恩情,是裹着利刃的体面,让她无处发作。
她低声应道:“多谢妹妹挂念。”
孟婵在一旁静静观察,暗自掂量。苏轻芸如今有妃位在身,又牢牢握着帝王的愧疚,再也不能随意暗算。若是此刻言语间起冲突,传到萧景天耳中,只会加重对她的疑心。
孟婵缓缓开口,看似劝解,实则敲打:“后宫之中,本当和睦相处。过往的芥蒂,不如就此放下,往后大家同心侍奉陛下,方是本分。”
苏轻芸抬眸,眼底笑意不变,深处却藏着冷意。
和睦?
当年苏家满门血染刑场,她困于冷宫,遭下毒、被迫自纵火,这些账,怎么可能一笔勾销。
可她嘴上依旧温顺,轻声应和:“昭姐姐所言极是。臣妾自然愿意与诸位姐姐和睦共处。只是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往后若再生出意外,怕是陛下,又要忧心了。”
一句话,轻飘飘带出过往两桩旧事。
孟婵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许如鸢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殿内表面一派和气,言语你来我往,暗流翻涌。
闲谈片刻,孟婵不愿久留,起身告辞:“妹妹刚迁居,尚需静养,我们便不多打扰。日后有空,再常来走动。”
“恭送两位姐姐。”苏轻芸立在殿门目送二人离去。
看着她们的身影走远,方才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宫人立在身后,低声道:“娘娘,昭贵妃与颖贵妃,怕是不会就此安分。”
苏轻芸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她们安分与否,不重要。如今我站在这里,已经有了近身的资格。”
冷宫的棋局已经结束,长乐殿,才是真正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