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风寂,暮色沉沉。
方才颖华宫的算计风波尚未落定,冷宫外便再度响起细碎脚步声。
那名内侍捧着描朱食盒,低眉顺眼踏入殿中,礼数周全,瞧不出半分破绽。
“苏庶人,颖贵妃娘娘体恤您独居寒殿,饮食清苦,特命奴婢送来一碟杏仁酥,聊表心意。”
食盒掀开,清甜香气扑面而来。雪白酥饼层层叠叠,看着软糯无害,寻常人闻之只会心生食欲。
可苏轻芸立于原地,鼻尖微动,心底瞬间洞明一切。甜香之下,藏着一缕极淡极冷的药腥。
是慢性体虚毒。不伤即刻性命,却能悄无声息蚕食气血、耗损心神。久食则咳喘不止、体弱难支,最终落得个油尽灯枯、寒病缠身的下场。
最隐蔽,最干净,最适合深宫暗害。
想来是孟婵那一番循循善诱、假意规劝,彻底点醒了许如鸢。
一个借刀不染血,一个妒火焚心急出手。
好一对六宫戏中人。
殿内唯有她一人,无人劝阻,无人帮扶。
苏轻芸心底清楚,如今她蛰伏冷宫,空有恨意,无权无势,无凭无证。许如鸢与孟婵暗下杀手,藏得滴水不漏,她贸然揭发,只会反被倒打一耙,落得个污蔑贵妃、不知安分的罪名。
想要翻盘,想要让帝王真正心生愧疚,看清后宫险恶,怜惜她绝境孤苦——唯有以身入局。微量试毒,引疾示弱,不伤根本,只表苦楚。
这是她唯一能握住的机会。
苏轻芸抬眸,对着内侍淡淡颔首,语气虚弱温顺:“有劳贵妃挂心,也辛苦公公一趟。”
她说着,主动抬手,缓缓取了一块杏仁酥。
内侍垂首躬身,看着她当真拿起糕点,心底微松,只当这落魄废后依旧愚钝温顺,毫无防备。
苏轻芸垂眸,看着掌心精致的酥饼,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嘲讽笑意。
她拿捏得住毒性分量。只需浅浅咬下一小口,微量入体,便能触发体虚咳喘之症,足够真实,足够引人心怜,却绝不伤及根本。
一口入喉,清甜过后,喉间迅速漫开一缕微凉的涩麻。
细微毒素顺着肌理缓缓蔓延,悄无声息侵入经脉。
她面色不变,从容咽下,甚至还故作感念,轻声道:“贵妃厚赐,我记下了。”
内侍见她食用,任务完成,再不多留,躬身行礼后迅速退离冷宫。
殿门落锁,隔绝外人视线。
方才温顺柔弱尽数褪去。
不过片刻,微凉麻意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胸口泛起阵阵闷堵,喉头发痒,一股压抑的咳喘之意汹涌而上。
苏轻芸身子微晃,单薄的肩背轻轻颤抖,捂住唇,低低咳了几声。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如纸,唇瓣失粉,眼底浮起一层虚弱的水汽。
毒性微弱,却足够让本就苦寒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她独自扶着冰冷斑驳的墙壁稳住身形,静静感受体内缓缓升起的闷痛。
孟婵要借刀杀她,许如鸢要悄无声息除她。
那她便顺着这局,演给所有人看。
正思忖间,冷宫外忽然传来熟悉的龙驾仪仗声。
暮色微凉,帝王竟再度踏足这片荒芜废地。
萧景天本是处理完朝政,心底始终萦绕着白日那一点挥之不去的松动与酸涩。他心绪难平,鬼使神差般,再度摆驾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