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驾的仪仗停在冷宫门外,侍卫分列两侧,肃静无声。
萧景天独自踏入破败殿宇,身后宫人尽数留在院外。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可踏入这满是青苔断壁的屋子时,周遭寒凉破败的气息,无端压得人心头发闷。
他目光落在苏轻芸身上。
她立在那里,一身洗得褪色的素布旧衣,身形单薄瘦削,往日丰盈的脸颊凹陷下去,苍白的肌肤几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没有珠翠,没有华裳,再不是那个端坐凤位、仪态雍容的皇后。
那日紫宸殿上,她满眼猩红,恨意汹涌,如烈火焚身。
可此刻,她安安静静站着,眼底没有嘶吼,没有怨毒,只剩一层沉沉的荒芜,像被狂风洗劫过后的荒原。
萧景天脚步微微一顿,墨色眼眸沉沉锁住她,心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酸涩,悄悄漫上来。
数年夫妻,不是假的。
曾经灯下研墨,月下同游,她眉眼弯弯,满心信任地望着他,将整个苏家的忠心,连同她自己,一并交付于他。
是他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你要见朕,想问什么。”萧景天开口,声音依旧维持帝王的冷硬,只是语气,少了几分紫宸殿那日的凛冽。
苏轻芸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缓垂眸,目光掠过殿内斑驳的墙壁,那是她以指尖鲜血刻下誓言的地方,此刻被阴影掩住,不露分毫。
她抬眼,目光轻轻落在萧景天脸上,没有逼视,没有控诉,声音轻缓,带着历尽劫难之后的疲惫。
“陛下,民女不敢质问君王。”
“只是前些日子,我梦回将军府,梦到爹娘还在,庭院海棠开得正好。”
她说起旧景,语调平和,不带半分控诉,只像寻常人追忆逝去的家园。
“父亲自边关归来,满身风霜,还会弯腰揉我的发顶;母亲坐在花架下煮茶,细细叮嘱我闺中琐事。那时我以为,苏家忠君,家国安稳,便是一世圆满。”
萧景天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那些旧事,他也曾听过,也曾见过。当年他去将军府拜访,远远见过她在海棠花下读书,明媚鲜活,眼底盛着日光。
“我入宫那日,父亲拍着我的肩,告诉我,苏家永远是我的退路。”苏轻芸缓缓继续,眼尾泛起一层浅浅的红,却没有落泪,“母亲亲手为我簪上玉簪,再三嘱咐我,深宫人心难测。那时我信陛下,信你与我同心,信你懂苏家的忠心。”
她顿了顿,轻轻吸气,声音微微发颤。
“陛下,苏家世代戍边,父兄血染黄沙,尸骨埋于边关大漠。所谓谋逆的罪证,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朝堂权衡的算计,陛下心里,应当清楚。”
这话并不尖锐,没有厉声斥责,只是一句安静的叩问。
萧景天沉默着,没有应声。
他当然清楚。苏家兵权过重,功高震主,是必须除去的隐患。可当真亲眼看着眼前这人,家破人亡,孤身囚于冷宫,昔日明媚的姑娘凋零至此,心底冰封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
那是属于故人的怜悯,是残存夫妻情分翻涌上来的一丝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