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合同的手写底稿,拍得很清晰,光线均匀,角度方正,像是用扫描仪扫的。合同是双语的,上面一半是葡萄牙语,字迹潦草而凌乱,是林瑞生的笔迹,签名在右下角。下面一半是英语,字迹和上面的完全不一样。工整,流畅,字母之间的距离均匀,没有一处涂改,字迹流畅漂亮,像受过极好的教育。樊棋把手机拿起来,放大照片,从第一行开始看。“thentractorshallhaveexcsiverightstosupplyallnon-lethalweaponsandaunitionfortherialfleetofpatrolvesselsoperatedby…”(“承包商应享有独家权利,为**运营的商用巡逻船队供应所有非致命性武器和弹药……”)樊棋的目光忽然停住。rial。。多了一个c。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某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暖黄色的落地灯。江屿川坐在地毯上改论文。“意大利语习惯,改不过来。”……樊棋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一点点收紧,骨节发白。可下一秒,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很常见。西语、葡语、意大利语这种双辅音语言体系里,很多母语者在写英文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多写一个c。这不能说明什么。不能。可他的胸口还是开始发冷。樊棋忽然感觉耳边开始嗡鸣。“他还说过别的语言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已经有点哑了。林瑞生拼命摇头。“没有……但他带了翻译……他应该听不懂西语和葡语……”听不懂。那就意味着,对方母语不是那前面两种。“他没有说过一句葡语?”樊棋追问。“没有。一句都没有。只说了英语和中文。从头到尾。”樊棋站在那里,没再说话,指尖一点点收紧。手机边缘硌进掌心,疼得发麻,可他感觉不到。因为另一种更剧烈的东西,正在顺着脊椎往上爬。冷。一种近乎窒息的冷。原来很多事情,早就有迹可循。江屿川总能提前知道他的行程,总能精准避开他工作的时间。甚至连他每次出任务后的情绪状态,都像提前预判过一样。那些他以为是默契的东西,现在忽然全变成了另一种解释。樊棋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那行多出来的弯曲的字母,像一根生锈的针,缓慢地扎进他的眼睛里。他忽然觉得呼吸困难。半晌,他把手机放下,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身后,林瑞生还在哭喊:“我真的都说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樊棋停了一秒。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枪口对着林瑞生的方向。这次没有瞄准他的裆部。瞄的是他的眉心。林瑞生的瞳孔在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面前放大。砰。第四枪终于响了。这一次,不再是空弹。只有墙角那台老旧的排风扇还在缓慢转动,扇叶卷着空气里的血腥味,一圈一圈地往外送。樊棋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走廊很暗,顶灯接触不良,隔几秒就轻轻闪一下。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看见他出来,又立刻安静了。他靠在墙边,朝旁边的人伸手。“烟。”那人愣了一下,赶紧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樊棋低头咬住烟,拿打火机去点。他的手在不停地颤抖,试了两次才点着,火苗照亮他苍白的下半张脸。他其实很少抽烟。准确来说,是已经快戒掉了。家里有个不抽烟的小家伙,跟他一起生活了一年多。那人闻不了烟味,每次他靠近一点,对方都会下意识皱鼻子,然后用一种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像只被熏到的小动物。有一次樊棋半夜失眠,在阳台抽烟。江屿川披着睡衣出来,困得头发都翘着,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到他旁边。风把烟吹散了一点,江屿川还是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樊棋当时皱眉:“进去。”江屿川却低头拽了拽他的袖口,小声问:“先生一定要抽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还有点困出来的湿气,看着人时软得不像话。樊棋沉默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把烟摁灭了。后来次数多了,他慢慢也就不怎么抽了。甚至有时候烟拿到手里,想到江屿川皱着眉看他的样子,都会莫名其妙失去兴致。可现在,樊棋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混着血腥味灌进肺里,呛得他胸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