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团队针对我的病症提出了一个新的治疗方案。今天医生单独留我,就是为了说这个。”翟泊语气太轻,轻得像一团乌云,轻而易举被风吹向李环头顶。“要手术。”翟泊说,“手术知情同意书,我会签字。”“我不允许。”李环强硬地打断他。“但我想做。”李环被气得直冷笑:“那你告诉我,这个手术风险多大?成功案例全球有几个?翟泊,你为了恢复记忆命都不要了吗?”“手术失败不会致死。”相比之下翟泊太过冷静,“我有详细了解过,风险在我接受范围内。”李环笑不出来:“那你有问过我吗?我接受了吗?”“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翟泊不意外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告诉他也是迟早的事,“这是我的选择,所有风险和后果我一个人能承担。”“李环,如果我手术失败,最坏的结果就是又把你忘掉。如果真是那样,你就不用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李环猛地把他抱进怀里,交代的话戛然而止。——不可能。做梦。这是李环此刻最强烈的念头。李环几乎是诅咒般在翟泊耳边低语:“你想都别想。我绝不会走。”一千多天,整整一千多个日夜,翟泊亲手抹去自己在李环世界里的存在,像一盏不会再亮起的灯。李环无从得知他的生死,也不会有任何人告诉他翟泊去向,好像全世界都在瞒他。他只能动用有限的资源找人,甚至有一个下雨天,他迷迷糊糊把车开到了警察局门前。然而翟泊早就在销声匿迹前做好了两手准备。警察局给出的回应是涉及个人隐私,不予透露行踪。纵然大海捞针,李环依然抱着那一丁点缥缈的希冀,无厘头地与现实较真,坚信他总有一天会找到翟泊。如果三年来打不通的电话真的会被接听就好了,如果与爱人见一面真有那么轻易就好了。如果真是那样,好像会显得失去也没那么不能被接受对吧。但李环再也无法承受被翟泊松开手的痛苦了。喉咙倏地发紧,像是把不甘的哀嚎硬生生吞下去。李环把脸埋在翟泊肩上,深吸了口气,声音竟已哽咽,低低抱怨:“翟泊,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坏的人。”镯子术前评估最快推进也要一个月。李环飞回北京的频率比往常高了些,偶尔翟泊一个人去医院,会在凄冷的长廊和他打视频通话。“今天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李环说。“有吗?”翟泊搓了搓脸,靠近屏幕端详镜头中的自己,意外发现眼睑下很浅的乌青消了,“没有吧。”他这段时间睡眠质量很好,饮食方面也有李环安排的营养师来负责,顿顿不落,应该是气色变好了才对。李环盯着屏幕中放大的脸,坏计谋得逞般轻笑,坦白道:“骗你的。”又耷拉了下嘴角说,“我好想你。”“会很快见面的。”翟泊说。话说科技真是一个神奇宝贝,可能上世纪的情书会卡在邮寄路上杳无音信,但二十一世纪想念只需要打一通电话。李环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广东今早降温了对吧,记得多添衣服,我给你定了几条围巾,应该下午能到。”不计微信消息,这是李环今天第三次在电话里提到降温添衣的事。翟泊笑着说:“现在应该还用不上围巾,可能明天就出太阳高温预警了。”广东天气阴晴不定,冷也匆匆热也匆匆。他在这待了几年,早就对“在广东冬天还能穿短袖”见怪不怪了。“那就先留着吧,”李环说,“总会需要的。”大事小事细讲慢唠的,这边人说是煲电话粥,翟泊不厌其烦,甚至乐意听李环说很多不重要的细枝末节。比如李环在出差地看见了很漂亮的桂花,比如李环第一次喝到苦到不能接受的咖啡,又比如李环在北京老宅翻出了翟泊小时候的照片。“你笑什么?”翟泊抿了下唇问。他对此真的没印象,因为一直不太喜欢拍照,小时候的照片大概率会存放在翟明远房里——或许是抽屉,或许有单独的一个房间。总之父子不和之后,翟泊再也没踏进翟明远的那片地盘。他自然就不可能有机会重温最幼稚的那段时间。电话那头的人回他:“很可爱啊。”依稀有窸窸窣窣的、应该是翻照片的声音。“没什么好看的吧。”翟泊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我都没印象了。”李环说:“我记得你房里抽屉有一张全家福,这些照片看起来也是和那时候差不多大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