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灼灼,朗书声声。
整间教室沉浸在整齐嘹亮的早读氛围里,少年们的诵读声清亮蓬勃,裹着清晨温柔的日光,填满每一寸空间,热烈、鲜活、安稳、平和。
所有人都在迎着天光成长,迎着书本奋进,迎着属于自己的、温暖坦荡的青春前路。
唯有教室最底端的阴暗墙角,是整片蓬勃光景里,唯一死寂冰冷的深渊。
孟栖笔直伫立。
双脚并拢、双肩放平、脊背挺得笔直,严格恪守着惩罚的姿态,分毫未松、寸寸未塌。
可内里的肉身,早已濒临彻底崩裂的极限。
三十六个小时不眠不休,两场暴力围殴、两次筋骨重创、整夜酷刑般的劳作与透支、整日无间断的精神碾压与身体折磨,层层叠叠的伤痛、疲惫、眩晕、寒凉,早已将他十七岁的单薄躯体,摧碾到破碎边缘。
右手手腕彻底废弛。
错位的骨节肿胀发烫,皮肉青紫暗沉,淤血死死郁结在骨缝之间,只要微微垂动,便是钻心刺骨的撕裂痛感,整条手臂僵硬麻木、知觉渐失,无力地垂在身侧,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再也抬不起、用不上、动不得。
腰腹肋下的内伤反复暴动。
昨夜强行压下的血气一次次翻涌上头,脏腑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腥气,深浅吸气皆是剧痛,绵长吐息尽是寒凉。腹腔内的淤血郁结不散,随着长久站立的压迫,一点点沉坠、一寸寸撕裂,疼得他内里五脏六腑皆在震颤、皆在哀鸣。
后背大面积新旧淤青早已僵硬结块。
笔直靠墙伫立的姿态,让冰冷的墙壁死死抵住伤痕最深处,硬邦邦的墙面挤压着软塌的皮肉、受损的筋骨,钝痛层层叠加、密密麻麻,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后颈、太阳穴,牵扯得头颅胀痛欲裂、神智昏沉涣散。
最致命的,是深入骨髓、席卷全身的极致疲惫。
眼皮重若千斤,眼前视野时时恍惚、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从未停歇,死死盘踞在脑海深处。好几次,他的意识瞬间空白,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晃荡,濒临直直栽倒、彻底晕厥。
可每一次濒临崩塌的瞬间,他都凭着骨血里刻入灵魂的坚韧,硬生生绷紧筋骨、稳住身形、撑住摇摇欲坠的躯体。
不歪、不斜、不弯、不塌。
哪怕肉身将碎、气血将竭、神智将灭。
傲骨,不死、不屈、不折、不灭。
墙角的阴影沉沉覆落,牢牢包裹住他单薄孤凉的身影,将他与满堂天光、满堂热闹、满堂生机彻底隔绝。
他静默垂眸,视线落在冰冷灰白的地面,眼底冰封死寂,无悲无喜、无痛无怒、无憾无怨。
疼到极致,早已麻木。
累到极致,早已无感。
虐到极致,早已通透。
世间所有的酷刑、所有的碾压、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凉薄,不过是磨肉身、磨筋骨、磨体力、磨心神。
磨不掉他的清白、磨不掉他的本心、磨不掉他的志气、磨不掉他扎根灵魂的倔强。
早读整整四十分钟。
漫长、枯燥、酷刑般的四十分钟,他全程纹丝不动、全程紧绷自持、全程静默承压。
教室里的喧闹从未停歇,人声朗朗、笔尖沙沙、笑语浅浅,鲜活温暖的氛围环绕四周。
周遭所有人,都在享受正常的课堂、正常的学习、正常的青春。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墙角濒临崩毁的少年。
没有人察觉他惨白近乎透明的脸色、布满血色的眼底、微微震颤的肩头。
没有人听见他隐忍微弱、几不可闻的喘息。
没有人知晓,这具笔直挺立的躯体,早已千疮百孔、寸寸欲裂。
全班同学默契十足地将他彻底无视。
付尧依旧端正坐姿、认真诵读、神色坦然,将昨日的冷眼、今日的不公、全程的真相彻底屏蔽,心安理得做着乖巧优秀、与世无争的好学生,用沉默的帮凶身份,换自己一世安稳合群。
沈筱眉眼温顺、低头读书、安静恬淡,早已彻底习惯这场日复一日的欺凌常态,习惯弱者受难、习惯异类孤立、习惯黑白颠倒,心底无半分波澜,无半分恻隐,无半分愧疚。
其余众人,或大声读书、或低头窃语、或偷偷玩手机、或慵懒走神,各自快活、各自松弛、各自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