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救回来的麻烦,怕是不小。
周掌柜能下地说话,是在第四日。
苏蘅端着药碗进屋时,这个在茶行里滚了二十年的中年人,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省着点力气。"她把药碗塞过去,"说说吧,什么东西要烧掉?什么人不能留?"
周掌柜苦笑:"小大夫救命之恩,周某不敢瞒。只是这话说出来……怕连累贵谷。"
"你先说,我连累不连累,我自己掂量。"苏蘅搬了个板凳坐下,"反正你现在这条命是我的,我不点头,阎王爷领不走。"
周掌柜看着她这张十六岁的脸,鬼使神差地,信了。
"我做的是川红花的买卖。"他说,"半年前,有个京城来的药商找到我,说有一大批好货,价钱只有市价三成。我验过货——颜色比寻常红花深,泡水红得也快,以为是上品,贪便宜进了一批,发往南方四家药行……"
"结果呢?"
"结果一个月内,四家药行死了三家回头客!"周掌柜捶床,"染的!那些红花是纸浆和玉米须染出来的!真红花泡水,色是慢慢晕开的金红,花心不碎;那假货一下水,整碗红得发紫,用手一捻——掉色!"
苏蘅眯起眼:"真红花,活血化瘀,妇人经闭、跌打损伤都离不了它。染色的假红花吃着是什么?是染料。染料入血,不出事才怪。"
"正是这个理!"周掌柜痛心疾首,"我察觉不对,要去京城寻那药商对质。船还没到,人先倒了——原来济民堂给我看病的张大夫,和他们是一伙的!我在他那儿吃了七天的药,越吃越烧!"
他压低了声音,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苏蘅。
"这是我昏倒前,从他们扔掉的箱子里捡的。他们说东西在茶箱夹层,烧……可我总觉得,这东西烧不得。"
苏蘅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小撮红花,红得妖异。她拈起一捻,指腹一搓——指尖洇开一层紫红。
又取了一只茶碗,投花入水。那红色几乎是瞬间炸开的,像一滴血落进雪里,红得整碗水发了黑。
"染色货。"苏蘅的声音冷下来,"分量还不足。这是拿人命换银子。"
她抬头:"那药商,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周掌柜摇头,"只知道行里人叫他——白先生。"
啪。
苏蘅手里的茶碗,被她自己按在了桌上。
她垂着眼,盯着碗里那汪妖异的红,很久没说话。
十六岁的少女脸上,第一次没有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周掌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这百金谢礼,我给你换个花法——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这批假红花,走的是哪条水路、进的哪家行、背后站着哪座靠山。"苏蘅抬起眼,"一条一条,给我查清楚。"
"你要做什么?"
"救人救到底。"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再说——"
"我最恨的,就是拿药当刀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