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鸢没说实话。”她道。
裴照夜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那线天光看院中老槐。风把树影吹得轻轻一晃,像一只极慢的手在墙上划了一下。
“不是没说。”他道,“是不敢全说。她给你铜佩,已经是把命押上了。她若全说,掌柜今晚就会知道她见过你。她还要在城里活下去。”
徐鸢娘想起阿鸢站在旧衣铺里的样子。满屋旧衣,像几百个没有身子的人。阿鸢把该给她的都给了,把最后一句“你今晚去收线”留在了风铃里。她没有把掌柜背后还有人的事讲透,是因为那个人,或许连阿鸢也惹不起。
“今晚她还见我吗?”徐鸢娘问。
“你想再见她?”
“我不见她。”徐鸢娘道,“我见她留下的东西。”
她把铜佩重新拿起来。入水右转,四个字在刻痕里藏着。若她今晚真要下暗河,就要先找到“入水”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图上标的是旧仓四以南的芦苇荡。可铜佩上的刻痕还有第七道,弯向内。那道弯,不是方向,是提醒。徐家量风,风信刻到第七道,代表“回头”。
父亲在铜佩上留了最后一道回头线。
“今晚不能只下去收火药。”徐鸢娘道,“下去之前,得先看清潮向。第七道是回头。父亲在告诉我,水闸若走不通,就原路退回,不能硬闯。掌柜敢走水闸,是因为他知道另半枚的下落。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有半枚,只能赌。”
“赌什么?”裴照夜转过身。
“赌掌柜也不知道,阿鸢会把半枚给我。”徐鸢娘道,“他以为这半枚还在阿鸢手里,他今晚进暗河,是去逼阿鸢交佩。他不知道我们今晚会先到。我们抢在他前头,把水闸守住。”
裴照夜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在赌另一个人。”
“谁?”
“那个腰挂铜鸢佩的‘先生’。”裴照夜道,“他若今晚也来,局势就不是半枚对半枚,是三枚对两枚。我们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
院里那棵老槐忽然被风猛地推了一下,满树叶子哗啦作响。徐鸢娘把铜佩贴身收好,抬头看了一眼窗纸上那线天光。天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裴照夜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徐鸢娘,若今晚水闸开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那批火药一旦见光,牵扯的人就不是掌柜一个。你爹的旧案会翻,裴家的旧案也会翻。翻到什么地步,谁也说不准。”
“我早想清楚了。”徐鸢娘道,“翻到哪里,就翻到哪里。”
裴照夜没再说话。他推门出去,身影从窗纸上一晃而过,消失了。
徐鸢娘独自坐在案前,把铜佩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案上那张风路图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翘起,末端的“×”上落了一线天光,像一只合上的眼睛,正慢慢睁开。她把木匣重新打开,将铜佩和竹片并排放进去。铜鸢佩贴着竹片,一半旧,一半新,像两个人隔着三年时间,在同一只匣子里碰了碰指尖。
外面,天光一寸一寸收拢。院里老槐的影子越来越长,终于爬过门槛,爬到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那影子,忽然觉得,今晚之后,所有这些旧事,都该有个了断了。
她把木匣盖好,用旧布裹紧,又用细麻绳在匣外缠了两道。缠绳时,她想起父亲扎鸢收口用的双环扣,便也打了个双环结。结一收紧,木匣四角被布包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刚刚扎好的鸢骨,只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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