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离小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从怀里取出那双旧草鞋,轻轻放在地上。鞋底朝上,露出那些磨穿又补起的草绳。
小九的身子像被什么从后头拉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把耳朵微微一侧,像在听那草鞋落在地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徐鸢娘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比他自己的身子还要年轻,瘦得两颊凹进去,下颌像刀削出来的。一双眼睛极黑,在昏暗中亮得不像话。他先看她,再看地上那双草鞋。那一眼极短,却像被火燎了一样。
“这鞋我认得。”小九开口。声音很低,很涩,像从喉咙里挤出的一把干沙,“我也认得你。你和徐师父像。”
“我叫徐鸢娘。徐青崖是我爹。”徐鸢娘没有往前走,只把语气放得极平,“我找了你很久。我来,不是要你回徐家,也不是要你跟我走。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爹留下的图,是不是在你这里?”
小九没说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双草鞋,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像笑,又不像。他蹲下去,把草鞋翻过来,手指在鞋底那几道磨痕上慢慢划过去,动作极轻,像摸着一件早就该丢又舍不得丢的东西。
“这双鞋,是我十二岁那年穿烂的。徐师父说,鞋底磨穿了,人就走得远了。等走不动的那天,再回来。我一直没回去。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徐鸢娘,“我是小九。跟着徐师父学了两年扎鸢的小九。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
徐鸢娘心口一紧:“那我要找的是谁?”
“一个女的。”小九道,“徐师父叫她阿鸢。不是你的鸢。是鸢尾的鸢。图在她那儿。三张图,三个人,各走一条路。我从来就不是持图的人。我只是替他们跑腿的鸟。”
“阿鸢……”徐鸢娘低声念了一遍。她没听过这个名字。父亲留下的薄纸上,崔十九的旧事里,陆停的身世里,都没有这个人。
小九忽然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示意她噤声。他侧耳听了听,脸色微变:“有人来了。鞋底有铁掌。是漕帮的。你往旧仓方向走,别回头。我把他引开。”
“那你呢?”徐鸢娘问。
“我在这码头上躲了三年,想抓我的人不止一拨。他们抓不到。”小九把草鞋往怀里一揣,像揣起最后一点从前的自己。他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低声道:“阿鸢有一枚铜鸢佩。你找她。她若还活着,一定也在等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光着脚,像只夜鸟,几下就消失在凉棚外的黑暗里。
徐鸢娘没有追。她弯下腰,在方才放草鞋的地方摸了一下。地上只剩一个浅浅的鞋印,和一小片被夜风吹得发凉的泥。
远处响起极轻极急的脚步声。陆停从死槐林方向掠过来,到她身边,低声道:“走。他们清完场了,正往这边搜。小九呢?”
“走了。”徐鸢娘道,“他让我找阿鸢。”
“阿鸢?”陆停的声音忽然变了。
徐鸢娘看向他。夜色里,陆停的脸像被什么狠狠劈了一下,半晌才道:“我见过。那个教我用刀的女人。她也叫阿鸢。”
徐鸢娘没说话。风从河上卷过来,把凉棚顶上的破茅草吹得簌簌作响,像有无数片旧翅膀在黑暗里拍打。她回头望了一眼河面,漕帮的白灯笼还在远处晃,像几只不沉的眼睛。小九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只把一双旧草鞋的余温,和一句“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留在了她掌心和耳朵里。
“走。”陆停拽了她一下。
徐鸢娘这才转身,和他一前一后钻进码头后面的小巷。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像从地底慢慢敲上来的更鼓。她一边走,一边用指尖悄悄探进袖中。那截风扣线头还在。线结紧实,像小九塞进来时,就已经决定要替她指路。
可是阿鸢。这个名字像一粒从旧事里滚出来的火种,忽然落进她手里,烫得她说不出话来。陆停见过她。她教过陆停用刀。那也就是说,父亲当年,把身边每一个孩子都分别交给了不同的人。崔十九学竹,陆停学路,小九学鸢。而在他们之外,还有一个阿鸢。一个和“鸢”同名的女人,替父亲守着最后一条路。
她忽然有些怕。不是怕找不到。是怕找到之后,会看见另一个人的一生,也被父亲这盘棋碾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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