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鸢娘忽然道:“灯亮了。”
众人屏息望去。芦苇丛外的河面上,一盏灯笼无声浮起,光影三短三长,与昨夜的信号如出一辙。那点光在黑暗里晃了几晃,慢慢向芦苇荡靠过来。河风一吹,芦苇成片地伏下去,像给那盏灯让出一条水路。
“他们进去了。”陆停道。
“走。”裴照夜起身,“陆停和徐鸢娘跟我下水。萧景留在岸上,若有人靠近水口,你就学夜枭叫三声。沈寄在对岸盯着,若有官差或别的船来,他会点一星火。”
“我为什么不能下去?”萧景抓住裴照夜的手臂。
“因为你爹让你别去旧仓四。”裴照夜看着他,声音极低,却温和了一分,“下面的路,不需要三个人。你替我在岸上守着,比下去更有用。”
萧景的手慢慢松开。他不再争,只退到石柱后,把自己嵌进阴影里。
三人穿过槐林,贴着河边走。河水已经退下去一大截,露出大片乌黑的滩涂。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那盏灯笼已经看不见了,像沉进了水底。陆停在最前头,像只夜行的兽,每一步都找得到可以下脚的地方。裴照夜走在中间,徐鸢娘跟在最后。她忽然想起了父亲那张风路图上最外侧的那条线。
风路尽处,不是墙,不是墓,是一条水退之后才会现出来的路。
“下水之后,别点灯。水底有泥烟,一照就散。”陆停回身低声交代,“跟紧我。水下立着旧日拴船木桩,过第三根,便是暗河藏在水草下的入口。憋不住就扯我后腰。”
徐鸢娘点点头。裴照夜已经解下外面湿了半截的长衣,系在腰间,露出一身利落的短打。他把一柄短刀递给她。她接过,反手握在掌心,刃面贴着袖底,凉而稳。
“怕吗?”他忽然问。
徐鸢娘抬头看他。夜色里,裴照夜的眼睛极深,像两口被月亮照不见的古井。
“怕。”她说,“怕也去。”
裴照夜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停在河滩边沿站定,等那一波水花退下去,低低喝了声“走”。三人踏进浅水,水面还未没膝,陆停已经将身子一矮,像条黑鱼似的滑进水里。裴照夜紧跟其后,徐鸢娘深吸一口气,也把身子埋进河中。
水冷得刺骨。她咬着牙,死盯着前方裴照夜的方向。那条路比想象中更长,水下的木桩一根一根从她身侧滑过,像一排沉默的石碑。第三根木桩过去后,陆停忽然折向水下更深处。那里有一个被水草半掩的黑口,正对着他们,像一条河神张开的喉咙。
徐鸢娘只觉胸口那枚铜铃极轻地震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她猛地在水里睁大了眼睛。那枚从不曾响过的铜铃,在她怀里,隔着油布和蓝布,竟然开始颤起来。极轻,极短,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河深处,唤了它一声。
水很黑,风全无。
无风自鸣。
她知道,他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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