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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环(第2页)

“到手了?”裴照夜问。

“到手了。”徐鸢娘把东西揣进怀中,刚一起身,水已经涨到小腿。火折子快燃尽了,只剩豆大一点火头,在潮气里“咝咝”地挣扎。裴照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别再回头。这地方今晚不会让你再来第二次了。”

两人拔腿往土巷里跑。水越跑越深,脚下踩的是看不见的泥底,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徐鸢娘的裙摆全湿透了,贴在腿上,又重又冷。她一只手被裴照夜拽着,另一只手按在胸口,护着怀里那两样东西。铜铃不响,竹钉不坠。它们像两个从地底带回来的字,还没有开口。

跑到土阶处,水已没到膝盖。裴照夜先爬上去,反手把徐鸢娘拉出洞口。外面的破屋里也进了水,沈寄和萧景站在灶台旁,水没到小腿。沈寄一见他们出来,几乎要哭出来:“涨潮了!再晚几步,那洞就全没在水下了!”

“快走。”萧景也顾不得多问,拉着沈寄在前头趟水。四人跌跌撞撞冲出破屋。外头雨点子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豆大的雨滴砸在碎瓦上,啪啪地响。那排死槐在风雨里摇晃,像一群从地底醒来的黑影子。

他们一直跑到离河滩半里外的一处高坡上,才停下来喘气。坡上有间废弃的社庙,庙门早没了,只剩半扇墙。四人进去,沈寄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萧景靠在门框上,望着外头的雨,脸色发白。裴照夜站在最外,衣袍上的水直往下淌。

徐鸢娘等气稍匀了,才把怀里的铜铃和竹钉拿出来。她凑到沈寄重新打亮的火折子前,先看那枚竹钉。断口处有极淡的字迹,像是用刀在竹肉上刻了又磨掉,只剩半笔,像“一”,又像“十”。她翻来覆去看,看不出更多。铜铃更沉默,被蜡封死,摇也不响。这铃铛,这竹钉,父亲把它们留在风路尽头的“鸢心”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能看懂的,只有一样。”裴照夜在她身旁蹲下,伸手指了指那竹钉的断面,“徐家扎鸢,骨与骨之间,最后要钉一根‘命钉’。命钉不断,鸢不散。这根,像不像?”

徐鸢娘心口像被人轻轻一撞。命钉,是徐家六翼鸢里最要紧的一根竹钉,钉在鸢心正中。父亲从前说过,命钉不入,六翼不活。她小时候只看父亲用过一次,那根竹钉不过两寸,比寻常竹钉细得多,入骨时连声都没有。如今这根断了的竹钉,若真是六翼鸢的命钉,那它就不只是根竹钉。

它是那只鸢的心骨。是父亲从宫里取回,又偷偷折断,藏在城南地下的最后半颗心。

“可命钉怎么会在他手里?”徐鸢娘低声道,“宫里来人把六翼鸢拿走了。鸢不在他手上。”

“所以他才把命钉藏起来。”裴照夜道,“拿走的是鸢,没拿走的是心。他留这根断钉,是给你留个信。”

“什么信?”

裴照夜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根竹钉,目光极沉,像在透过那半截旧竹,看三年前的某个夜晚。

“雨停了。”萧景忽然道。

众人抬头。外头的雨说停就停,风也小下去。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泼下来,把社庙前的积水照成一面碎镜子。沈寄“咦”了一声,指着门外:“你们看。”

积水里,映着半边天,也映着一条细而弯的光。那不是月亮,是远处河面上亮起来的一盏极小的灯笼。灯笼正从会通河上游慢慢向南漂下来,不偏不倚,正漂向旧仓四的方向。

“漕帮的灯。”裴照夜低声道,“他们今晚就要从水道进来了。”

徐鸢娘握紧那根断钉。她忽然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把命钉和铜铃留在这里。

这枚命钉,要用在最该用它的时候。而这盏灯,正顺流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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