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条暗河能运货。”裴照夜道,“不用经陆路,不用过税关。从城外河中进,从城南地下出。若真被他们找到第三口,这城南底下就成了一条见不得光的漕道。”
徐鸢娘心头一凛。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父亲当年量风路,或许不只为了找那样东西,更是为了堵住这条路。风过不去的地方,水能走。他能做的,就是在地面上标出那条隐藏的水路。
“进去。”她不再看那死人,转身朝灶台方向走去。
破屋里果然还剩半座灶台,塌了大半,黑乎乎的灶口像一张豁牙的嘴。灶前地上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几块碎砖被挪开,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石板一端微微翘起,像是刚被人掀过,又草草盖上了。
“有人先下去了。”沈寄急道。
裴照夜把青石板慢慢搬开。下面是一个极窄的方洞,只容一人勉强通过。洞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潮腥气,像把整条河都闷在了地底。他把火折子点着,往下一照,只见几级湿滑的土阶,一级一级没进黑暗里。阶面上有新踩的湿泥脚印,脚尖朝下,鞋印窄长,不像那灰袖人穿的厚底鞋。
“那杀灰袖的人,下去了。”徐鸢娘低声道。
“也可能还在下面。”裴照夜直起身,看向萧景和沈寄,“你们两个留在上面。退潮马上到了。沈寄去河边看水线,若水开始往上涨,就敲墙三下。萧景,你在门口看着,若有人来,也敲墙三下。”
“那你们呢?”萧景声音发紧。
“我和徐鸢娘下去。”裴照夜道,“这洞一次最多两人。若真有变故,你们先走,去城外找陆停。”
徐鸢娘已经把裙摆拢起,在腰后系紧。她摸了摸腰间的旧篾刀,没再说话。裴照夜把短刃递给她,自己从地上捡了根断椽,在石沿上把一端磨尖,权作长兵。
“走。”他说。
火折子衔在裴照夜口中。他先下,徐鸢娘紧跟其后。洞里极窄,土壁湿滑,稍一踩空就会直滑下去。徐鸢娘一手扶着壁,一手按着裴照夜的肩,两人一前一后,像两根楔入地底的钉子。那土阶越往下越陡,到后来几乎竖直,裴照夜把火折子往壁上一贴,照见下方一小片浑黑的水光。
水不深,只没到脚踝。洞底是一条极矮的土巷,高不过一人,宽可容两人并肩。水流极缓,像刚从别处漫过来。头顶渗着水,一滴一滴打在脖子里,冰得人发颤。
“这是第三个口。”裴照夜低声道,“水还在退。往里走。”
徐鸢娘跟在他身后,每踩一步,脚底都陷进半软半硬的泥里。她忽然觉得,这条暗河不像河,更像一条被人硬从地下挤出来的血脉,黑,凉,缓慢,却一直在流。父亲当年若真进来过,他一个人,是怎么在这片黑暗里量出那条路的?
她不敢多想。火光在前,只照见裴照夜的后背。那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可依靠的墙。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徐家人量城,从不肯让人走在自己前头。可今夜她甘愿跟在这人后面。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知道,这条路的尽头,一定有两个人都在找的东西。
走了约莫半刻钟,眼前忽然开阔。土巷尽处是一间低矮的土室,四壁湿黑,正中有一方石台,台面上刻满深深浅浅的线。火折子照过去,那些线里积着水,反出极细的光,像一张被谁悄悄铺开的地图。
“风路。”徐鸢娘脱口而出。
石台上的线她太熟了,每一条走向都刻在她脑子里。那是父亲量城的全部风路线,从朱雀桥到旧仓,从旧仓到这片地底。而石台中央,压着一枚极小的铜环。环上缠着一圈早已发黑的细线,线的另一头没入墙里。
“徐青崖来过这里。”裴照夜低声道,“他不仅量了地上,还量了地下。这台子上的线,就是他留给你这种人的。”
徐鸢娘缓缓蹲下,伸手去碰那铜环。铜环冰凉,像被水浸了一百年。她刚要拉动,身后极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敲墙声。
沈寄的暗号。
水来了。
有修改。以下是采纳审核意见后润色定稿的第27—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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