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孙录事跟着陈监丞进来。瘦高个子,灰蓝长袍,脸上带着点惶恐:“小的孙胜,见过大人。”
“军器监的竹料,归你采办?”裴照夜问。
“回大人,小的是管竹木漆料采买的。竹料多在城南竹市采买,有些是下面州县解上来的。近些年库房吃紧,也收过一些私贩的竹器充作料子。但都有账可查。”
“有没有一个叫崔十九的漳州竹商,卖过竹料给军器监?”
孙录事脸色变了变:“有。今年开春,他托人送过一批竹器,说是漳州老货,篾片均匀,价格便宜。因他之前跟咱们库房几个老匠人都熟,就收了一些。怎么,这崔十九有问题?”
“那批竹器,现在还有剩下的吗?”裴照夜问。
“有。都堆在丙字库。大人要看,小的这就带路。”
孙录事引着两人往丙字库走。徐鸢娘跟在后面,低声对裴照夜说:“崔十九卖的不是竹器,是霜后竹。他一定是从漳县徐家老宅把那些竹子运过来的。那些竹,是我爹留下的。”
裴照夜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丙字库在军器监东北角,是个半地下的仓房,门窄,窗小,里面堆满了各种竹料木料。孙录事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指着一堆用油布盖着的长条料子:“就是这些。收进来后只用了三成,剩下的一直撂着。”
徐鸢娘蹲下来,把油布掀开一角。一股陈旧的竹香混着潮气涌出来。她抽出其中一根,就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细看。竹节短而密,竹皮油润,面上覆着一层极细的灰霜。
是霜后竹。徐家老宅后山的那片竹子。
她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
“崔十九现在在哪?”裴照夜问孙录事。
“小的不知。他卖了那批竹器之后就没露过面。”
徐鸢娘把竹放回原处,目光扫过丙字库的角落。库房深处,还有几口旧木箱,箱盖半开着。她问:“那些是什么?”
孙录事看了一眼:“都是旧货。有些是报废的弩机零件,有些是前头留下的杂物。大人也看?”
“打开。”裴照夜道。
孙录事忙让人把木箱搬到门口,一口一口打开。前三箱都是废铁、破木、断弦。开到第四口时,徐鸢娘的目光停住了。
箱子里横着一块暗褐色的旧竹板,只有半截,板面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痕。她伸手去拿,裴照夜拦住她,递过一块帕子。徐鸢娘用帕子垫着,把竹板取出来,凑到光下。
竹板很薄,边缘已经朽得发脆。但正中间那几道痕还在。不是划痕,是压痕。
“是龙骨的一部分。”她的声音很轻,“不是鸢的龙骨,是匣子。有人用这竹板,做过一个装东西的暗匣。这里面的东西,被取走了,匣子被拆了,板子被丢在这里。”
“能看出是什么时候的?”裴照夜问。
“板子上的竹纹,是霜后竹。至少十年以上。”徐鸢娘说,“和徐家老宅后山最早那批竹一样。这匣子,很可能是很多年前做的。”
孙录事在旁边听着,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大人,这……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小的真不知情。这些旧箱是前头管库的留下的,一直没动过。”
“前头管库的,是季永?”裴照夜问。
“是。季监丞死后,库房就交给小的了。这些旧箱,小的接手时就一堆堆摆在那儿,不敢乱动。”
裴照夜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块竹板包好,交给沈寄。徐鸢娘也站起来。两人走出军器监时,天色已经阴成了铅灰色,风大起来,卷得院里的竹梢簌簌地响。
“一个军器监,藏着霜后竹、藏着旧鸢的匣子底板,还核销过一批消失的夜行线。”徐鸢娘低声道,“大人,这些年的旧账,怕是都要翻一翻了。”
“翻是要翻。”裴照夜道,“但不能在军器监里翻。今晚,我把孙胜、陈监丞都叫去大理寺问话。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和崔十九有旧,就一定有破口。”
徐鸢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军器监灰扑扑的门楼。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卷,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只沙燕,也是在这样的风里,断线离开的。
“大人,”她说,“崔十九若真的也在京城,他一定知道我进了京。他甚至可能已经见过我了,只是我没认出来。”
裴照夜侧头看她:“你信他吗?”
“不知道。”徐鸢娘摇头,“但我爹信他。我爹死后,他还护过我。这样的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军器监的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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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