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摊子,已经被人盯上了。今夜回去,明天你的尸体可能就漂在护城河里。”裴照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徐娘子,你以为你说的这些,凶手会不知道?”
徐鸢娘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所以,裴大人是要留我?”
裴照夜没有笑。他看着她,眼神很冷,却也没有否认。
“大理寺有值房,空着的多。”他说,“你暂且住下,以证人身份留寺配合查案。明日我让沈寄给你安排。”
“留我住下,对大人的名声不好。”
“我没有什么名声可再坏了。”裴照夜道。
徐鸢娘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裴大人,你信我几分了?”
裴照夜没直接回答,只说:“五分。剩下的五分,我要自己查。”
“那我也告诉大人一件事。”徐鸢娘向前走了一步,语气认真起来,“周小蝉手里那截线,断口是刀割的。凶手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裴照夜一怔。
“刀割线,割的人站在死者对面或身后,力道方向不同,断口斜向也不同。”徐鸢娘说,“大理寺的验尸格,只记了‘断口齐整’,没记斜向。这就是我要查的第一样东西。”
裴照夜的眼神变了。他看着她,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你连这个都懂?”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亲手给他收的尸。”徐鸢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片一样利,“他断了三根手指,左手的。大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裴照夜没有说话。
“意味着,凶手是站在他面前,面对面一根一根剁的。”徐鸢娘说,“所以那个人的刀,是从右往左挥的。凶手,是个左撇子。”
偏厅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大人。”徐鸢娘背好木匣,走到门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你查周小蝉,我查徐家。这两条线,到后面一定会缠成一根。到那时候,你不拦我,就是帮我。”
裴照夜看着她。
灯色下,她的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可眼睛里有光,冷而亮,像她袖中那把篾刀在月光下会折出的那种。
“我不会拦你。”他终于说,“前提是,你的手别伸太远。”
“放心。”徐鸢娘笑了笑,“办案时,别挡我的风。”
她推开门,跟着一个值夜的差役往后院走。
裴照夜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他低头看向案上那截线。金丝在灯下泛着极细的光,像一条蛇,安静地伏在灰砖上。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脚走到门外,对黑暗里喊了一声:
“来人,去城东枯井,把今晚守井的人换下来。”
“大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裴照夜的声音在夜风里凉得像铁,“去换,轮班,四个人,不准合眼。”
黑暗中传来应声,脚步声匆匆去了。
裴照夜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夜无月,风很大,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要变天了。
而此时,城东甜水巷最深处,一口枯井旁,值夜的差役正靠墙打着瞌睡。风从井口灌下去,带上来一股极淡的腥气。
井口上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断线的纸鸢,在风里一上一下地飘着,像一只没有头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