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没接话,但徐鸢娘看得出,他并不意外。他查过。
“你跟死者认识吗?”他换了个问题。
“死者是谁?”
“周小蝉,城东甜水巷的绣娘,今年十九。”
徐鸢娘摇头:“不认识。”
“她死在枯井里,被人用刀割了喉咙,手里攥着一截你徐家的线。”裴照夜的语气很平,像在念卷宗,“而且,她的右手手心,有一个印记。”
他看着她的眼睛:“是用烧红的铜钱,烙上去的。烙的就是一个‘徐’字。”
徐鸢娘的手,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握住了自己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只一瞬,又松开了。
“大人。”她抬起头,“京城里认识徐家的人,多吗?”
“不多。”
“那认识徐家扎鸢手艺的人,多吗?”
裴照夜没有马上回答。
“京城一百三十万人,知道潍县徐家的,不会超过三十个。”徐鸢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一点点收紧,“可凶手不仅知道徐家的线,还知道徐家的错股线会打什么样的结,会把一个‘徐’字烙在死者掌心,会提前把断线送到我的摊上。大人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人能办到的吗?”
裴照夜的眸色越来越深。
“所以我不认识死者,但我跟这个案子,已经分不开了。”徐鸢娘看着他,“有人要借这个案子,把徐家最后一个人,从朱雀桥上拉下来,再踩进泥里。大人,你是大理寺卿,查的是命案。可我查的,是为什么偏偏是徐家。”
裴照夜久久地看着她。
这个女子说完这番话,情绪几乎没有起伏。可她眼底有一种极深极沉的东西,像冷透了的炭,表面灰白,一拨开,底下还有火星。
“你方才说,‘到了大理寺,你慢慢说’。”徐鸢娘忽然笑了一下,“我现在说完了。大人信多少?”
“一分。”裴照夜道。
“一分就够。”她点头,“大人拿这一分去验线。等验完了,我们再谈。”
就在这时候,沈寄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
“大人,张主簿到了,说……外面围了好些人,是徐家的旁支,从漳县赶来的。他们说——”
裴照夜皱眉:“说什么?”
“他们说,那卷错股线,是徐鸢娘偷出来卖给外头的。还说她三个月前突然离乡,是畏罪潜逃。”
徐鸢娘听完,没有急着辩解。她甚至没有抬头看门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喝了一口。
很苦。
“大人。”她放下茶盏,“现在,你信几成了?”
裴照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前,却没有开门。
“沈寄。”他道,“验线的事,再加一条。把那个主簿给我看紧了,他一个人,先别放进来。”
沈寄领命去了。
裴照夜回过头,看着徐鸢娘。
“徐娘子。”他说,“你最好没有骗我。”
徐鸢娘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开口:“裴大人,我若真是凶手,不会笨到把自家的线,留在你随处可见的地方。”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裴照夜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徐鸢娘坐在原处,指尖一点一点抚过木匣上那些被竹篾磨出的浅槽。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