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过青冥山,浓稠大雾如同凝滞的黑水,包裹整座玄清道观。苏砚、陈寻与周松连夜驱车赶回青冥县城短暂休整,那卷周玄留下的残卷手记被苏砚用防水布袋妥善收纳。泛黄纸页上一字一句,不断在他脑海盘旋,周氏父子两代守山人刻意维系循环的隐秘约定,像一根冰冷锈蚀的锁链,死死捆住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次日破晓,天光灰蒙蒙地铺洒群山,不见旭日东升,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压在山头,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三人如约在山脚小石屋汇合,背上干粮、强光手电、防滑绳索与简易急救物品,踏着湿滑泥土,向着道观后山人迹罕至的隐秘山谷进发。
后山没有成型山道,遍地疯长的荆棘纵横交错,锋利的枝桠不断划破衣料,在手臂上留下细密刺痛的划痕。山间雾气比前几日更加浓郁,两三米之外景物便彻底消融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林间持续回荡着细碎缥缈的声响,时而如同人群低声呢喃,时而又像是微弱的呜咽,分不清究竟是穿谷而过的风声,还是四散游荡的黑雾凝聚出的异响。陈寻紧紧跟在队伍后方,下意识握紧手电,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心神一刻也无法放松。
周松独自走在最前方,数十年往返山林,他熟稔地避开深坑、松动碎石与暗藏湿滑淤泥的洼地。“后山这座祭坛,距今已经数十年无人踏足。当年我的父亲周玄亲自选址修筑此处,本意是留下一条打破循环的最后退路。只是祭坛仪式付出的代价太过残酷,他穷尽一生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没有亲身尝试。”
苏砚拨开挡在身前的藤蔓,稳步跟上,沉声追问:“手记记载,想要打破这场无休止的狩猎循环,仪式执行者必须直面自身最深的原罪。一旦失败,后果便是被黑雾彻底同化,成为七罪灵的一部分?”
“没错。”周松脚步骤然一顿,缓缓转过头,浓重雾气模糊了他大半张面孔,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明,“每个人心底都潜藏七宗原罪,无人能够例外。苏警官,你执着追查真相,拼尽全力想要掌控事态走向,无法接受局面脱离自己预判,根植于你灵魂深处的原罪,正是傲慢。祭坛会无限放大人心深处潜藏的欲望与执念,只要心神稍有动摇,便会被黑雾吞噬,永无脱身之日。”
苏砚默然不语。一路经历七场密室命案,目睹七条生命接连陨落,他无数次静下心自省,却始终难以放下心底那份执念。他迫切想要寻找到一劳永逸平息灾祸的办法,阻止更多悲剧上演,这份不肯认输、想要掌控一切的念头,时时刻刻潜藏在意识深处,如影随形。
一行人持续徒步两个多小时,绕过高陡崖壁与茂密灌木丛,前方山谷豁然开阔。一座大半掩埋在荒草之中的石质祭坛静静伫立谷底,厚重石台布满墨绿色青苔,四周均匀立着七根风化严重的石柱,七根石柱恰好对应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七宗原罪。一股刺骨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哪怕隔着厚重浓雾,也能清晰感受到石台之上躁动不安的黑暗力量,仿佛一头蛰伏已久、随时准备苏醒的巨兽。
“这里就是祭坛。”周松声音低沉,目光缓缓扫过斑驳石台,“仪式正式启动之后,黑雾会化作幻象,投影出每个人心底最不愿正视的欲望、遗憾与阴暗。我们三人一同参与仪式,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独自旁观。”
陈寻环顾荒芜寂静的山谷,心底生出忐忑,忍不住开口询问:“倘若我们顺利完成仪式,是不是就能永久封锁玄清道观的七具阴沉木棺,彻底终结一轮又一轮的狩猎?”
“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切答案。”周松坦然摇头,“当年周玄仅仅在手记之中推演过可能性,从来没有任何人亲身实践。最坏的结局,非但无法终止循环,巨大的能量波动还会刺激棺内沉睡的七罪灵,迫使新一轮狩猎提前大范围爆发,波及整座县城无数百姓。”
就在气氛凝重之际,苏砚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尖锐地震响起来。是刑侦大队打来的紧急电话,听筒里传来接线员急促慌乱的声音:
“苏队!大量群众持续报警!城内多处区域浓雾毫无征兆疯狂聚集,不少市民目击灰色黑影在街巷来回游荡,那些黑雾似乎刻意尾随一部分路人!”
苏砚心头猛地一沉。事态恶化的速度远超所有人预估。
“立刻下山,赶回县城!”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原路快步折返。脚下泥土湿滑,下山路途格外凶险,没有人顾及疲惫,心底沉甸甸的危机感挥之不去。
驱车驶入城区,眼前景象令人窒息。原本已经渐渐消散的雾气再度疯狂聚拢,一团团灰黑色浓雾盘旋在街道上空,笼罩居民区、商铺与街巷。街上行人惊慌奔走,家家户户慌忙紧闭门窗,街道不复往日烟火气息。无数细碎的黑雾如同游丝一般穿梭在楼宇街巷之间,无声感知路人内心的执念与欲望,悄悄为目标打上无形的原罪标记。
此刻城中尚且没有出现死者,可危险已经近在咫尺。封印持续崩坏,棺椁外泄的黑雾不再耐心等待一轮狩猎完整落幕,新一轮挑选猎物的进程,已经不受控制地提前启动。
回到刑侦大队,各类报案记录源源不断打印出来,堆积在办公桌之上。有人长期嫉妒亲友顺遂,终日深陷不甘;有人极易被怒火裹挟,频繁与人争执冲突;有人选择躺平摆烂,逃避现实里所有压力;有人一心渴求财富,不惜铤而走险。潜藏在城市普通人心中的万千欲望,尽数被游荡在外的黑雾捕捉感知。
“我们必须尽快重返玄清道观暂时加固封印,同时抓紧筹备祭坛仪式。”苏砚铺开县城地图,神色凝重,“留给我们缓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话音尚未落下,一名外勤警员神色慌张地冲进办公室,额头上布满冷汗。
“苏队!城西商业街有人情绪失控,当众爆发激烈冲突!事发地段上空,黑雾聚拢得格外浓郁,久久没有散开!”
苏砚、陈寻与周松立刻驱车赶往城西事发路段。道路两侧浓雾不停翻滚涌动,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盘旋在冲突人群上空,沉沉压在街道上方。苏砚凝神望去,清晰看见一缕纤细如发丝的黑色烟气,缓缓缠绕上那名暴怒争吵的男子身上——新一轮狩猎的猎物,已经被黑雾正式标记。
陈寻看得脊背发凉,低声说道:“按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多久,第八起命案就会出现。”
“大殿内封印的裂隙持续扩大,阴沉木棺之中七罪灵的力量不断向外泄露。”周松抬头望向漫天翻涌的大雾,语气充满无力,“原本一轮狩猎结束之后,七罪灵会拥有很长一段休眠期,如今封印破损,休眠周期大幅缩短,杀戮的间隔越来越近。”
苏砚心中已然做出最终决断。当天夜里,三人再次连夜奔赴玄清道观。
沉重的大殿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汹涌刺骨的阴冷气息迎面扑来。七具阴沉木棺整齐排列在大殿中央,原先仅仅细如丝线的缝隙,此刻已经裂开宽大豁口,源源不断的黑雾从棺椁内部翻涌喷涌而出,在空中盘旋、汇聚、流转。棺身表面镌刻的古老纹路隐隐泛出暗沉灰光,沉睡许久的七罪灵,正在缓慢苏醒。
周松缓步走到棺木旁,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粗糙的棺身,指尖微微颤抖:“我守在这里数十年,一直自欺欺人,认为维持平衡便是赎罪。到如今才明白,我只是不断推迟灾祸降临的时间,从来没有真正解决根源。父亲留下的循环,本就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路。”
苏砚将周玄的泛黄手记展开,借着手电微光看清上面文字,目光坚定:“所谓平衡,不能依靠鲜活人命换取。明日清晨,我们前往后山祭坛,放手一试,寻找打破循环的途径。”
夜色不断加深,笼罩整座青冥县城的雾气彻夜不散。许许多多被黑雾标记的居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反复坠入相同的诡异梦魇。梦里反复出现七口漆黑阴沉木棺、墙面血色的原罪字迹,无边无际的浓雾包裹自身,恐慌如同潮水日夜侵蚀人心。
苏砚靠在大殿冰冷的石柱上,闭目沉思。他清楚前路凶险万分,祭坛之上,他最先需要对抗的敌人,从来不是虚无的黑雾,而是根植于自己心底的傲慢。倘若心神失守,他便会彻底沦为黑雾的附庸,成为新的狩猎工具。可先前七条无辜人命历历在目,新一轮狩猎步步逼近,他没有退缩回避的余地。
一旁的陈寻满心不安,难以入眠,低声开口询问:“苏队,如果仪式失败了,我们该怎么办?”
“至少,我们奋力尝试过。”苏砚缓缓睁开双眼,望向不断向外喷涌黑雾的七具木棺,“黑雾本身并无善恶,它只是一面镜子,映照所有人心底潜藏的原罪。真正永恒的诅咒,从来不在这七口棺椁之中,藏在世间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
大殿之内,无尽黑雾肆意流转,轻轻擦过三人的身躯,带来一阵刺骨寒意。远处县城万家灯火,在漫天浓雾之中摇摇欲坠。新一轮原罪狩猎的倒计时,已然正式开启,无人知晓最终结局将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