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青冥县的雾气昼夜交替,始终无法彻底消散。城郊居民目睹黑影、反复梦魇的报案还在持续涌入刑侦大队,恐慌如同细密的蛛网,缠绕在市井每一个角落。万幸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出现第八起命案,可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一种脆弱的假象。
苏砚将昨夜收集到的报案记录平铺在桌面,各个异象地点串联起来,清晰指向青冥山玄清道观的方向。外泄的黑雾在城市四周游荡,不断感知人群心底潜藏的欲望,如同猎手耐心等候猎物滋生足够沉重的罪孽。
“苏队,要不要组织警力进山搜查道观?”陈寻站在一旁,神色紧绷,“黑雾持续外泄,继续放任下去,迟早会再度爆发狩猎。”
苏砚轻轻摇头:“普通警员没有应对黑雾的办法,贸然大规模进山,一旦激怒七罪灵,极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亡。眼下突破口,是道观偏殿那只上锁的木箱。木箱内的周玄手记,藏着一切真相。”
他已经准备好撬锁工具与照明设备,计划午后再度独自前往玄清道观。陈寻放心不下,执意一同随行。二人约定,抵达山林之后,陈寻在外围警戒,苏砚进入偏殿开启木箱,查阅遗留文稿。
正午时分,阳光微弱地穿透云层,山间浓雾依旧浓稠。车辆停在山道入口,两人徒步向道观行进。沿途草木潮湿,林间风声连绵不绝,隐约夹杂细碎的低语,分不清是风声,还是黑雾凝聚的异响。
大约一个半小时,破败的玄清道观出现在密林之间。按照之前的路线,二人绕到西侧坍塌的偏殿,避开正殿正门,防止被山脚小石屋的周松察觉。
“你在此处留意山路,一旦看见周松上山,立刻通知我。”苏砚叮嘱完毕,弯腰穿过断墙缺口,抵达砖石堆后方。
老旧木箱静静搁置在角落,表层积满厚厚的尘埃,铜锁锈蚀结块。苏砚蹲下身,拿出工具小心撬动锁扣,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偏殿回荡。几番尝试之后,“咔哒”一声,锈锁应声断开。
他缓缓掀开木箱盖板,一股陈旧腐朽的纸霉气味扑面而来。箱内整齐堆叠着泛黄的宣纸手稿、残破的道观古籍,还有一枚褪色的旧玉佩,正是周玄当年随身之物。苏砚迫不及待拿起最上方的手稿,纸张脆弱,稍一用力便有碎裂的风险。
文稿以毛笔书写,字迹苍劲潦草,正是当年破棺之人——周玄的亲笔手记。
苏砚逐行阅读,心底的猜测一点点被印证。世人流传的故事,只道出一半真相。数十年前,周玄撬开七具阴沉木棺,不仅仅是贪图棺内陪葬珍宝。他痴迷研究人心罪孽,坚信七罪灵映照人性本源,想要借助黑雾的力量,窥探欲望的终极秘密。
手记中写道,七罪灵无法被永久抹杀,强行彻底封印,会导致积攒的恶念一次性爆发,掀起更大灾祸。周玄想出一套权衡之法:放任一轮狩猎完成,再短暂封印,给予黑雾休眠周期,以此维持平衡。
而他留下遗命,托付儿子周松世代守山。不必倾力加固封印,只需保证每一轮狩猎有序完成,待到七罪收割完毕,再启动仪式暂时锁棺。简单来说,周松数十年的坚守,从来不是为终结循环,而是维持循环持续运转。
苏砚指尖微微发沉,继续向下翻阅。手记里还记录一处关键信息:当棺木缝隙持续渗出黑雾,代表封印效力持续衰减,新一轮狩猎的倒计时,已经开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砚猛地回头,手电光束扫过去,周松静静站在偏殿入口,身形隐匿在雾气阴影之中,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意外。
“你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周松声音沙哑,淡淡的艾草气息混杂着林间冷雾飘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追查木箱。”苏砚握紧手中手稿,“当年你父亲留下的约定,你一直在遵守。你守山半生,不是为弥补过错,而是按照遗愿,维持这场无休止的狩猎循环。”
周松缓步走入偏殿,目光落在木箱内的残卷上,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没有选择。从小到大,父亲不断向我灌输这套道理。他说,欲望根植于人心中,七罪灵只是一面镜子。就算消灭黑雾,人心的恶依旧存在,灾祸只会换一种形式降临。”
“可七条鲜活的人命,不该成为维持平衡的祭品。”苏砚语气沉重,“你亲眼看着一轮又一轮狩猎发生,夜里能心安吗?”
“我日夜煎熬。”周松眼底泛起疲惫,“无数次我想要打破约定,彻底加固封印。可我畏惧父亲预言的浩劫,不敢贸然尝试。每次仪式,我都在挣扎,一边怜悯死去的人,一边恐惧贸然行动引发更大灾难。那日大殿之内,棺缝外泄黑雾,我刻意挡住你的视线,就是害怕你过早知晓真相,强行干预,酿成大祸。”
陈寻听见谈话声,快步从外围冲进偏殿,看到手稿,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时失语。
周松抬起头,望向大殿的方向:“如今封印效力持续衰退,城内黑影游荡、民众噩梦频发,都是预兆。用不了多久,棺盖会再度敞开,新一轮狩猎就要开始。这一次,没有人能确定,灾祸会波及多少人。”
苏砚低头浏览手中最后的几页手记,发现一段被墨水反复涂抹的文字。仔细辨认后,一条被周玄刻意隐藏的线索浮现:存在一处古法祭坛,能够打破父子二人维持的循环,但献祭条件极为残酷,需要直面自身心底最深的原罪。
“祭坛在哪里?”苏砚立刻追问。
“道观后山的隐秘山谷。”周松低声回答,“父亲手记记载,想要终止循环,执行者必须直面自己内心的原罪,一旦失败,将会被黑雾吞噬,成为七罪灵新的一部分。苏警官,你心底潜藏着傲慢,这条路,危机四伏。”
苏砚心中一震。他十分清楚,自己执念追寻真相、想要掌控一切结局,这份傲慢一直伴随左右。倘若前往祭坛,他最先要对抗的敌人,不是黑雾,而是自己。
天色渐渐向晚,山间浓雾越发厚重。三人走出西侧偏殿,望向紧闭的大殿。隐约能够看见,大殿木门缝隙,一缕缕黑色烟气缓缓向外流淌,在空中盘旋消散。
新一轮狩猎的序幕,正在无声拉开。
陈寻忧心忡忡开口:“我们要不要立刻返回县城,提前疏散群众?”
“疏散只能短暂躲避,治标不治本。”苏砚将周玄手记妥善收好,“想要长久平息灾祸,必须前往后山祭坛,直面原罪。”
周松沉默片刻,主动说道:“我带路。这条密道只有守山人知晓,明日破晓,我们动身前往后山山谷。我背负父辈罪孽数十年,也该一同前去,做出最后的抉择。”
暮色吞没群山,青冥县城内,越来越多人陷入诡异梦魇。无数心底藏着执念与欲望的普通人,正在被游荡的黑雾悄悄标记。
玄清道观大殿之中,七具阴沉木棺微微震颤,棺盖的缝隙,正在一点一点缓缓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