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下山。
凌虚子送到问剑坪,给了林玄微一卷发黄的旧图。
"五枚符的方位,国师一脉代代只传个大概。"老道士说,"白虹在藏经阁,这一枚,在龙脊山。图上画的是三百年前的样子,如今那地方什么光景,得你们自己看。"
"再往后三枚呢?"顾长锋问。
"找不着。"凌虚子摇头,"符认主之后会自己引路——白虹会带你们找下一枚。你们要做的,是跟紧它,别让它带你们去送死。"
他说完,看了沈清辞一眼。
她左耳还听不真切,老道士是绕到她右侧说的这句话:"小丫头,玄土符考心境。到了地方,门只认符主。"
"什么叫心境?"沈云曦抢着问。
"人心里最不敢碰的那个角落,"凌虚子说,"它会把你请进去,请你好好看一看。看得过,符是你的;看不过——人就留在里头了。"
沈云曦的脸白了一白。
"去吧。"凌虚子摆摆手,转身往雾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玄微。"
"师父。"
"规矩是给活人立的。"老道士说,"人要是没了,守着规矩没用。"
林玄微握着剑,站了一息,低头应了声:"是。"
——
下山头两天,沈清辞的左耳还听不见。
一行人都习惯了。沈云曦说话自动绕到她右边,顾长锋递东西也递右手边。林玄微不用说——他从藏经阁那夜起,走路、停马、坐下,永远在她右侧。
第三天早上,她在驿站院里洗脸,忽然偏了偏头。
左边,院墙外有人扫街,竹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
很轻,隔了一层水似的,可她听见了。
她把毛巾按在脸上,站了一会儿。那天吃早饭,沈云曦在她左边连着喊了三声"姐",她第三声才反应过来,沈云曦把碗一搁,眼圈先红了,又自己骂自己:"哭什么,好了还哭。"
"还没全好。"沈清辞说,"像隔了层墙。"
"墙会倒的。"沈云曦吸了吸鼻子,给她盛粥,"神气回来了,墙自己倒。"
林玄微坐在她右手边,剥栗子。这一路他剥栗子剥得熟练了,剥好的码在一张干净纸上,推到桌子中间。沈云曦抓了两颗,忽然说:"林公子,你现在剥得比我还快。"
他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把最后一颗剥完,纸包往沈清辞那边又推了半寸。
——
九月十四,龙脊山。
山是土黄色的,寸草不生,一道一道山脊像被巨犁翻过。山脚下有个镇子,产龙骨石——一种土黄带黑纹的矿石,宗门刻符、官家镇宅都用它。
镇子不对劲。
街上十户铺子关了六户,矿口方向围着一堆人,哭声压得很低。顾长锋去问了一圈,回来时眉头拧着。
"半个月里地动了三回。第三回,矿塌了,埋了十一个人在底下。"他说,"矿主封了矿,不许人再下。可埋在底下的人没全挖出来——有三家的男人,还在里头。"
"地动不是地动。"林玄微望着山脊方向,"龙脉翻身。底下的东西醒了。"
他们在镇口的茶棚坐下。沈云曦正把矿口的位置往册子上画,棚外一阵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子背着药箱跑过来,跑得气喘,在他们桌前站住。
"请问——"她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鬓发散着,脸上还沾着灰,可眼睛亮,"诸位是宗门上来的人么?矿口那边抬出来的人,伤口都不对,镇上的郎中说是中了山瘴,我瞧着不像——"
她说着,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落到林玄微那柄剑上,停了半息,又飞快移开。
"你是谁?"顾长锋问。
"我叫苏晚,走方医女。"她把药箱往上提了提,"原是来投奔镇上药铺的,赶上封山,困在这儿五天了。矿上抬出来的人,我帮着救了三个——他们身上没有伤,人是吓空了的,醒了只会说一句话。"